谭宗明说到做到——从那一夜之后,他对沈清晚好得过了分。
每天早上,不管他前一晚多晚回来,餐桌上都会有一束新鲜的花。不是那种隆重到让人窒息的巨型花束,而是一小把雏菊,或者几枝洋甘菊,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简简单单地放在她的位置旁边。
王姐说这些花都是谭总亲自订的,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送到。
沈清晚每次看到那束花,都会愣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吃饭。她从来不提花的事,谭宗明也从来不问,两个人就这样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但沉默下面藏着的东西,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十一月底,院长妈妈出院了。
沈清晚去医院接她的时候,院长妈妈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走路还有些喘,但能自己慢慢走了。沈清晚扶着她在医院的院子里晒了半小时太阳,秋的阳光温温暖暖地落在两个人身上,院长妈妈忽然握紧了她的手。
“晚晚,你跟妈说实话,你哪来这么多钱给妈做手术?”
沈清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但真正面对院长妈妈的眼睛时,那些准备好的话还是变得艰涩。
“学校有一个针对贫困生的医疗救助基金,”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申请了,批下来了。条件是毕业后要为基金会工作三年。妈,您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院长妈妈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晚晚,”老人的声音有些抖,“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在门口捡到了你。你别为了妈委屈自己,知道吗?”
沈清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水回去,笑着拍了拍院长妈妈的手背:“妈,您说什么呢,您好好的,我就不委屈。”
她把院长妈妈送回了位于城郊的福利院。
福利院不大,十几年的老建筑了,墙面有些斑驳,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沈清晚在这里长到六岁,然后被院长妈妈带回家单独抚养,但福利院对她来说永远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是她的,是她的来处。
院长妈妈被几个老姐妹围住,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她的身体,院子里的气氛热闹又温暖。沈清晚站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福利院大门的照片。
犹豫了很久,她打开微信,点进了谭宗明的对话框。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谭宗明,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从来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
但今天她想发。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她配了一行字:院长妈妈今天出院了,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谭宗明:应该的。
谭宗明:晚上想吃什么?我让王姐准备。
沈清晚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应该的”这三个字,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一切真的只是他应该做的一样。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
沈清晚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沈清晚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谭宗明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看到她进来,他放下平板,站起身。
“回来了?”他的语气随意得像一个等妻子回家的丈夫。
沈清晚“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谭宗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水是温的,不是烫的,刚好能入口。
“中午吃了吗?”
“吃了。”沈清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在福利院吃的,院长妈妈做的红烧肉,还是以前的味道。”
谭宗明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但沈清晚捕捉到了——他平时很少笑成这个样子的,这个弧度,带着一种放松的、柔软的、不设防的意味。
“以后多去看看她,”谭宗明说,“我让周锐安排车,你随时可以去。”
“不用了,”沈清晚摇了摇头,“我自己坐公交去就行,方便。”
“坐公交来回要四个小时。”
沈清晚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谭宗明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被他用喝水掩饰了过去。
“猜的,”他说,“郊区嘛,肯定远。”
沈清晚没再追问,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他连院长妈妈在哪个福利院都知道,而且知道得很具体,具体到公交要坐多久。
他到底查了多少东西?
十二月的上海,彻底入了冬。
沈清晚从小怕冷,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大多有这个毛病——小时候冬天的暖气总是不够,手脚年年长冻疮,落下了。哪怕现在住在暖气充足的别墅里,她的手脚也经常是冰凉的。
谭宗明发现了这件事。
他是在一次看电影的时候发现的。沈清晚蜷在沙发上,他把她的脚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摸到那一片冰凉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这么凉?”他把她的脚捂在手心里,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她冰冷的脚背。
沈清晚被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一僵,本能地想缩回脚。
“别动。”谭宗明按住她的脚踝,不让她动,“这么凉不知道说?王姐,把客厅的温度调高两度。”
王姐应了一声,去调了空调。
沈清晚坐在沙发上,脚被谭宗明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到她的脚上,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谭总,真的不用——”她试图再次抽回脚。
“沈清晚,”谭宗明看都没看她,低头看着她的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现在是我的人,你身上哪里凉了、哪里不舒服,都是我的事。别跟我客气,我不喜欢。”
沈清晚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谭宗明每晚都会做一件事——在她上床之前,用热水袋把被窝暖好。不是让王姐做,是他自己做。
沈清晚有一次提前上楼,正好撞见他正在往被子里塞热水袋,动作仔细而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谭总,您……”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谭宗明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面色如常:“正好,你来了。被窝暖好了,睡吧。”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沈清晚闻到了他手上的味道——橡胶的热水袋味道。
这个身家千亿的男人,在用两块钱一个的热水袋帮她暖被窝。
沈清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沈清晚的生。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生是哪一天,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确切的子。院长妈妈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出生大概两三个月了,没有具体的期,所以后来就把捡到她的那一天算作她的生。
十二月二十。
每年这一天,院长妈妈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这就是她全部的生仪式。
今年,她以为也会是这样。她已经计划好了,下午没课就去福利院,陪院长妈妈吃一碗长寿面,然后回别墅,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谭宗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下午三点,周锐到学校接她,说谭总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驶出上海市区,到了周边的一处私人庄园。庄园占地很大,有山有水,深冬的景色萧条却不荒凉,反而有一种沉静的美。
谭宗明站在一栋中式建筑的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在口袋里,远远地看到她下车,嘴角弯了一下。
“过来,”他说,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话送到了她耳边,“带你去看个东西。”
沈清晚走过去,好奇地跟着他走进了那栋建筑。
里面是一个……图书馆?
不,不止是图书馆。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中间是舒适的阅读区,有沙发有桌椅,灯光温暖柔和。最里面的那一整面墙是玻璃的,外面是一个安静的小院子,种着一棵红梅树,已经开了几朵花。
“这是我的私人藏书室,”谭宗明站在书架前,转过身看着她,“但以后是你的了。”
沈清晚愣住了。
“什么?”
“生礼物,”谭宗明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是喜欢看书吗?这里有两万多册藏书,文学、历史、哲学都有。你可以随时来看,也可以带朋友来。这里永远对你开放。”
两万多册藏书。
永远对她开放。
沈清晚站在那个巨大的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旁边的街道图书馆里,偷偷把书藏在衣服里带回去看的那些子。想起复旦的图书馆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可以在里面待一整天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书。
更别说两万本。
“谭总,”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
“沈清晚,”谭宗明打断了她,走到她面前,抬手擦了一下她眼角还没落下的泪,拇指指腹轻轻拂过她的颧骨,“你记住了,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不是因为我给了你,是你本来就值得。”
沈清晚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偏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但谭宗明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脸颊,不让她躲。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谭总,您对我太好了。”沈清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谁让你还了?”
“协议上写的——”
“去他妈的协议。”谭宗明忽然说了句脏话。
沈清晚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谭宗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像是一向严丝合缝的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滚烫的、真实的、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
但那道缝隙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合上了。
“我是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协议上写的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沈清晚看着他,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谭宗明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抱里。
“生快乐,清晚。”他的声音从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以后每年的生,我都陪你过。”
沈清晚把脸埋在他的口,闭上眼睛。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三年。
只有三年。
这些“以后”,都是不属于她的。
那天晚上,在庄园里吃过晚饭,谭宗明开车带她回市区。
回去的路上,沈清晚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谭总,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谭宗明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稳稳地开着车。
“嗯,”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看出来了。”
“可是,”沈清晚顿了顿,“我又有点害怕。”
“怕什么?”
沈清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车窗上倒映的自己的脸——年轻的、好看的、被好好对待着的脸。
“怕习惯了以后,就戒不掉了。”她说。
车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清晚以为谭宗明没有听到这句话。
然后她听到他说:“那就不要戒。”
沈清晚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在说假话。
“沈清晚,”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顿住了。
没有说下去。
沈清晚等了一会儿,只等来一句“算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谭总,”她轻声说,“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沈清晚的声音轻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我先动了心。”
这一次,谭宗明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那你就动,动了也不用怕,有我在”。
但他没有资格。
因为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有太多比一个女人动心更重要的事情。有谭氏集团,有几十亿的,有那些他必须应付的人和事,还有一个——
他闭上了眼睛,把那个名字从脑海中驱赶了出去。
不是现在。
还不到时候。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晚,她已经闭上眼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
他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把副驾驶的座椅调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在下一个红灯路口,他侧头看着她的睡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清晚,你先动也好,我先动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但那句话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