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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影视不堪回首明月中》 · 不戴眼罩睡不了觉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7

三年后,京都。

十一月的京都,银杏叶黄了满城。

一场慈善拍卖会在国贸大酒店举行,到场的都是社会各界名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谭宗明作为谭氏集团的掌门人,自然在受邀之列。他本来不想来的——他对这种场合的兴趣越来越小了,这几年除了必要的工作应酬,他几乎不出席任何社交活动。但这次的主办方是他多年的朋友,不好推辞,他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甚至更年轻了一些——因为他戒了酒,开始健身,把那些年因为熬夜和应酬亏空的身体一点点补了回来。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变得沉静而温和,像一潭深水,不再有波澜。

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跟几个老朋友寒暄了几句,就推说“去看看拍品”,一个人走到了展厅。

展厅里陈列着今晚要拍卖的几十件艺术品——书画、瓷器、珠宝、玉器,琳琅满目。谭宗明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但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远离那些客套的寒暄和探究的目光。

他站在一幅画前——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白墙黛瓦,远处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看不清脸,但身影纤细而温柔。

他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口一疼。

像极了沈清晚的背影。

“谭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谭宗明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容和善。

“您是?”谭宗明不记得认识这个人。

“鄙姓顾,顾淮之,”男人伸出手,握了一下,“久仰谭先生大名,今终于有幸见面。”

谭宗明礼貌地笑了一下:“顾先生客气。”

顾淮之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斯文儒雅,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让人感到舒服的从容。谭宗明打量了他一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又想不起来。

“谭先生对这幅画感兴趣?”顾淮之也看向了那幅水墨江南。

“随便看看。”

“这幅画是苏城一位老画家的作品,画的应该是苏城的某个水乡古镇,”顾淮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欣赏,“我家就住在那一带,所以看着亲切。”

“顾先生是苏城人?”

“不是,”顾淮之笑了笑,“但我太太是。她很爱苏城,所以我们把家安在了那里。”

太太。

谭宗明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没有特别的感觉。他见过太多已婚男人,太太这个词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身份标签,跟“妻子”“配偶”没有任何情感上的联系。

“那挺好的,”他随口说了一句。

拍卖会在八点正式开始。

谭宗明坐在前排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一件件拍品被举牌、落槌、成交。他对这些没有兴趣,他只是来露个面的,打算等到第三十号拍品——一幅齐白石的虾——拍完之后就离开。

第二十八号拍品,是一对翡翠手镯。

“这对翡翠手镯,冰种飘花,质地细腻,水头极好,是晚清时期的物件,保存完好。起拍价,六十万。”

谭宗明看了一眼那对手镯,没有举牌。

第二十九号拍品,是一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起拍价三百万,被几个买家争到了五百多万,最后被一个广东商人拍走了。

“第三十号拍品,齐白石《虾趣图》,起拍价一百万。”

谭宗明举了一下牌。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有人跟他竞价。

“两百万。”谭宗明不紧不慢地加价。

“五百万。”

“八百万。”

竞价对手沉默了。拍卖师举起小锤:“八百万一次,八百万两次——”

就在小锤即将落下的瞬间,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后排响起来。

“八百五十万。”

谭宗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号牌。

那个声音。

他不会认错那个声音。

三年来,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她叫他“宗明”的声音,她在蓉城的小巷子里说“我好像开始习惯了”的声音,她在崇明岛的江堤上说“那也很大的水”的声音,她在每一个深夜被他拥在怀里时发出的、带着睡意的软糯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

宴会厅的灯光璀璨,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后排的座位离他有些远,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一张他三年来每天都在描摹的脸。

沈清晚。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是那种极正的墨绿,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长发不再是以前的黑长直,而是烫成了浪,松松地披在肩上,一侧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小巧的钻石耳坠。她化了妆,不是以前那种素面朝天的清纯,而是精致的、成熟的、带着一种时光淬炼后的从容和优雅。

她变了。

变得更美了。

不是那种少女的美,而是女人的美——自信的、笃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不畏惧任何目光的美。

她坐在后排靠中间的位置,身边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侧头跟她说着什么,她微微偏头听他说完,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浅浅的——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以前的她笑的时候,眼底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像一朵在阴影里开放的花。而现在的她笑的时候,眼底全是光,明亮而温暖,像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被。

谭宗明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号牌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清晚。

他找了三年、想了三年、梦了三年的人,此刻就坐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她在笑。

笑得很开心。

对着另一个男人笑。

“谭先生?”旁边的助理小声提醒他,“竞价还在继续,您还加吗?”

谭宗明没有听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清晚身上。他看到她把号牌举起来,又加了一次价——“九百万”。她的声音清澈而笃定,带着一种“我要定了”的气势。

“九百五十万。”谭宗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捡起了号牌,不知道自己的嘴什么时候张开的。

九百五十万。

沈清晚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宴会厅,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短暂、平静、毫无波澜。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对身边的男人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加了。

拍卖师落槌:“九百五十万成交!”

全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清晚转过头,对身边那个男人笑了笑,那个男人也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说“没关系,下次再拍”。

谭宗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搭在沈清晚手背上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

戒指。

结婚戒指。

沈清晚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同款的戒指。

铂金,细圈,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洁到极致,但戴在她手上,好看得不像话。

谭宗明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她结婚了。

她跟别人结婚了。

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戴着钻石耳坠,无名指上套着另一个男人的戒指,笑靥如花地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对着另一个男人。

“谭先生?谭先生?您还好吗?”助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谭宗明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旁边几个人侧目看他,但他不在乎了。他穿过一排排座位,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个溺水的人拼了命地往岸边游。

沈清晚正在跟身边的人说什么,抬起头的时候,谭宗明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眼眶泛红,嘴唇在微微发抖。三年来的思念、悔恨、痛苦、绝望,全部涌上了喉咙,堵在那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个被判了的人站在法官面前,等待最后的宣判。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谭宗明,上海滩的千亿富豪,站在一个女人面前,表情失控,姿态狼狈,跟平时那个沉稳如山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清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他期待看到的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一种看透了一切、放下了一切的、彻底的平静。

“谭总,好久不见。”她说。

谭总。

不是“宗明”,不是“老谭”,是“谭总”。

一个客气的、疏离的、跟陌生客户打招呼时才会用的称呼。

谭宗明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喘不上气。

“清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好久不见,谭总。”沈清晚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礼貌而从容,像是在跟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打招呼,没有怨恨,没有激动,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然后她微微侧头,看着身边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男人,嘴角弯了弯,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老公,这位是谭宗明谭总,”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以前在上海认识的。”

老公。

她叫他“老公”。

谭宗明的视线模糊了。

那个叫顾淮之的男人站起来,礼貌地伸出手,笑容和煦而从容:“谭先生,刚才在外面已经打过招呼了。幸会。”

谭宗明没有伸手。

他看着沈清晚,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三年的变化全部刻进眼睛里。

她的头发长了,烫卷了。

她比以前胖了一些——不,不是胖,是丰腴了,女人的那种丰腴,曲线更加柔和,气质更加成熟。

她的脸上没有了他熟悉的那种隐忍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好好爱着才会有的光。

不是珠宝的光芒,不是华服的光彩,而是那种被呵护、被珍视、被放在心尖上的人才会有的、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光。

她过得很好。

没有他,她过得很好。

“谭总?”顾淮之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表情有些不解。

谭宗明终于回过神,握了一下顾淮之的手,触感冰凉而机械,握完就松开了。

“你们……”他的声音涩得厉害,“什么时候结的婚?”

沈清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曾经熟悉的东西——痛苦。三年前她在楼梯上听到他跟老严对话的时候,她在镜子前无声流泪的时候,她在产房一个人咬牙撑过去的时候,她的痛苦也是这样铺天盖地的。

现在,轮到他了。

“两年前,”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在苏城结的”

两年前。

她离开沪市一年后就结婚了。

谭宗明想,她离开他的时候,一定没有回头。她用最快的速度开始了新的人生,遇到了新的人,结了婚,有了新家。

而他呢?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把她的每一个细节刻进骨头里,在每个深夜描摹她的脸,在每个清晨喊她的名字,对着两个孩子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而她已经有了新的丈夫。

“清晚,”谭宗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沈清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犹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不是心疼,是悲悯。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里挣扎的落水者,想说“你自找的”,但没有说出口。

“好,”她点了点头,转向顾淮之,“老公,我去一下。”

顾淮之看了谭宗明一眼,目光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他拍了拍沈清晚的手背,声音很低:“我在这里等你。”

沈清晚站起身,从座位上走出来。

经过谭宗明身边的时候,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不是以前用的那款香水了,换了,但一样好闻,甚至更适合现在的她。

两个人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

十一月的京都,夜风很凉,带着北方特有的冷。沈清晚的丝绒长裙在风中被吹得微微飘动,她下意识地拢了一下披肩,转过身面对谭宗明。

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谭宗明看着她,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你过得好吗?”

沈清晚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三年前那种礼貌的、戴着面具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轻松的笑,像是对一个老朋友说“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很好,”她说,“真的很好。”

这三个字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谭宗明难受。

因为她过得好,说明他的离开对她来说不是损失,而是解脱。她在他的世界里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出去之后,才真正活了过来。

“他……对你好吗?”谭宗明的声音在发抖。

“很好,”沈清晚的嘴角弯了弯,“淮之是我遇到过的,对我最好的人。”

淮之。

她叫他的名字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

谭宗明闭了闭眼,忍住了眼眶里那股汹涌的湿意。

“念安和念晚呢?”沈清晚忽然问。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提起孩子。她问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他们都很好,”谭宗明看着她的表情,心脏像被人拧了一下,“念安长得像我,念晚长得像你。念晚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黑色的,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头发很长了,我每天给她编辫子,一开始编得不好,现在练出来了。她上幼儿园中班了,老师说她画画很有天赋。念安上大班,他性格像我,不爱说话,但很聪明,识字量已经超过一年级了。”

他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把两个孩子的情况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他怕自己说慢了,她就不听了。他怕她不想知道。

沈清晚听着,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把他们照顾得这么好。”

“他们是我的孩子,”谭宗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也是你的孩子。清晚,他们很想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说‘快了’。”

沈清晚的睫毛颤了颤。

“谭宗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我不会回去的。”

不是“我不能”,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会”。

一个成年人的、深思熟虑的、不可动摇的决定。

“我知道。”谭宗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你还——”

“但我可以来看你吗?”谭宗明打断了她,声音急促而恳切,“不是看你,是看孩子。你不想见我没有关系,但念安和念晚想见你。清晚,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在哪里,我只是……想让孩子见见妈妈。”

沈清晚沉默了。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那只钻石耳坠和无名指上的戒指。

谭宗明看到了,心脏又是一阵绞痛。

“谭宗明,”沈清晚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残酷,“我可以见孩子。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联系你。”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十年后。你不要等我,不要期待,不要抱着手机等我的电话。”

“你想见孩子,随时可以来接,但——不要来找我。”

她说“不要来找我”的时候,语气和三年前说“不要找我,找不到的”一模一样。

决绝,坚定,没有回旋的余地。

“清晚——”谭宗明往前迈了一步。

沈清晚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小,但动作很坚决。

“谭宗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三年前就结束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有我爱的丈夫,有我想要的生活。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了,好吗?”

“好”这个字,她是用的问句形式,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不是在问他,是在通知他。

谭宗明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拔起的树,所有的枝叶都在风中颤抖。

他想说“不好”,想说“我不能没有你”,想说“念安和念晚需要妈妈,我也需要你”。

但他没有资格说。

三年前他在朋友面前说“包养时间到了就会让走”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一天站在这里,被她说“不要再来找我”。

安迪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她不要他了。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以为三年协议结束之后,他可以续约,他可以娶她,他可以给她一个名分。但他忘了,感情不是协议,不是你想续约就能续约的。

感情是——你伤了她的心,她就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明白了。”谭宗明说。

这三个字,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清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释然。

“那我先进去了,”她拢了拢披肩,“外面冷。你也早点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谭宗明。”

“嗯。”

“好好照顾念安和念晚。”

“我会的。”

她走了。

墨绿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宴会厅的门后面。

谭宗明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北京的夜风呼呼地吹着,冷得刺骨。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像帕金森病人一样。他把手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涌的、排山倒海的悲伤。

没有用。

他蹲了下来,蹲在露台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声音。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泪水透过西装裤的布料,洇在了膝盖上。

三年了,他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泪。在公司,在别墅,在两个孩子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沉稳的、可靠的、不会倒下的父亲。

但此刻,在这无人的露台上,在北京十一月的寒风里,他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他哭了。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一样,哭了。

宴会厅里,沈清晚回到了座位上。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清晚靠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了闭眼。

“还好吗?”顾淮之轻声问。

“还好。”沈清晚的声音很轻。

“是他?”

“嗯。”

顾淮之没有追问。他揽过她的肩,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沈清晚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终没有落下来。

她不会哭了。

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不值得了。

她的眼泪在三年前的那些深夜里已经流了。为谭宗明流的泪,为念安念晚流的泪,为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为了院长妈妈的命把自己卖掉的小女孩流的泪,都已经流完了。

现在的沈清晚,是新的人了。

一个不需要再为任何人流泪的人。

拍卖会结束后,谭宗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让司机开车回了他在北京暂住的酒店。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坐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夜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清晚说的每一句话。

“我先生是苏州人。”

“淮之是我遇到过的,对我最好的人。”

“我有自己的家庭,有我爱的丈夫。”

“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了,好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他凌迟了千百遍。

回到酒店房间,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酒柜前,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三年来他滴酒不沾,因为他知道酒精会让他的思念变得不可控,他怕自己喝醉了会打电话给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号码,会在电话接通的时候对着不存在的人说“清晚,我想你”。

但今晚,他需要喝。

他需要酒精来死那些疼痛。

他倒了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烧过喉咙,烧过食道,在胃里燃起一把火。

然后又倒了半杯。

又喝了。

又倒了半杯。

半瓶威士忌下去之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酒杯,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清晚……”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他拿起了手机。

翻到通讯录,翻到那个被置顶的、保存为“清晚”的联系人。

号码是空号。

他知道是空号。

但他还是拨了出去。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那个机械的女声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响起来,冰冷而残忍。

谭宗明没有挂断,他就那样听着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听一首关于失去的歌。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了下来,流进耳朵里。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清晚的那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复旦光华楼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发着光。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不是什么大牌子的香水,就是最普通的、超市里十几块钱一瓶的那种洗发水。

但那个味道,他记了四年。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记到她离开的那一天,记到三年后的今晚。

他会记一辈子。

因为有些人,一旦刻进了你的骨头里,就再也剔不掉了。

即使她已经不在你身边,即使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即使她告诉你“不要再来找我”。

你还是会想她。

每一天,每一年,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谭宗明把那半瓶威士忌喝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北京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空酒杯,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沈清晚说过的。

在他帮她系围巾的那个早上,她笑着说:“谭总,你这个围巾系法是在哪学的?”

他说:“YouTube。”

她说:“你不觉得一个千亿富豪在YouTube上学系围巾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吗?”

他说:“不觉得。给我喜欢的人系围巾,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要系好。”

那时候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小酒窝深深浅浅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也是他这辈子,亲手毁掉的画面。

谭宗明把空酒杯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在酒精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他终于沉入了黑暗。

黑暗里没有沈清晚,没有念安念晚,没有那些回不去的过去。

只有一片虚无。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直沉下去,不要再醒来了。

但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闹钟还是会响。

念安和念晚还是会在早晨七点醒来,坐在餐桌前,一个吃煎蛋,一个喝牛,然后仰起脸问他:“爸爸,妈妈今天会回来吗?”

他会蹲下来,擦掉念晚嘴角的牛渍,把念安歪了的领结扶正,然后说:“快了。”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这句“快了”,他不知道还要说多少年。

也许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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