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后,沈清晚觉得子过得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十二月的尾巴一过,元旦就到了。谭宗明在别墅办了一个小型的新年派对,请了几个近身的朋友,其中包括上次见过的钟叔,还有谭氏集团的几个高层。
沈清晚以一个她说不清楚的身份出现在了派对上。
说她是女主人吧,她没有那个资格。说她是客人吧,她住在谭宗明的房子里,穿着谭宗明让人做的裙子,挽着谭宗明的手臂出现在众人面前。
有人喊她“沈小姐”,有人喊她“弟妹”——后者是钟叔喊的,钟叔喝了点酒,拍着谭宗明的肩膀对沈清晚说:“弟妹,这小子要是不听话,你跟钟叔说,钟叔收拾他。”
沈清晚脸红了,谭宗明倒是面不改色,揽着她的腰说:“钟叔,您少喝点。”
派对上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一身利落的西装,气质练。她进门的时候跟谭宗明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沈清晚,停了一秒,然后走了过来。
“你就是沈清晚?”女人伸出手,“你好,我叫林芝芝,谭总的法律顾问。”
沈清晚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劲很大,指腹有薄薄的茧,像是经常运动的人。
“林律师好。”沈清晚客气地说。
林芝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精明人特有的洞察力。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钟叔说话的谭宗明,压低声音对沈清晚说:“你跟老谭在一起多久了?”
沈清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一起?什么算在一起?签协议算吗?
“不久,”她含糊地说,“几个月。”
林芝芝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沈清晚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陪他”就走了。
沈清晚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个“好好陪他”里面藏着别的意思,但她想不出来是什么。
新年过后,沈清晚的期末考试周到了。
中文系的课业不轻松,期末论文加上闭卷考试,沈清晚连着熬了好几个夜。她不想让谭宗明看到自己熬夜的样子,每天晚上都假装按时回房间睡觉,然后等王姐睡了再偷偷爬起来看书。
但谭宗明是什么人?
第二天早上,他在餐桌上放了一杯黑咖啡,不是给王姐喝的那种速溶的,而是手冲的,旁边还放了一小盅鲜。
“昨晚几点睡的?”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沈清晚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十二点。”
“王姐说你房间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谎言被拆穿,沈清晚抿了抿唇,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骗您。”
谭宗明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用一种沈清晚没见过的认真表情看着她。
“沈清晚,你听好了。我资助你上学,不是让你为了考试把身体熬垮的。成绩当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你要是考砸了,我不会说你一句不好。但你要是因为熬夜生病了,我会很生气。”
他的语气不重,但沈清晚从里面听出了真切的在意。
不是那种“你是我的所有物所以你必须健康”的占有式的在意,而是更纯粹的、更笨拙的、像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说出口的关心。
“我知道了,”沈清晚小声说,“以后不熬夜了。”
谭宗明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寒假有什么安排?”他问。
“我想回去陪院长妈妈住几天,”沈清晚说,“她一个人住,过年了,我想——”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是谭宗明的人,他的“协议伴侣”。按照合同,她的时间属于他,去哪里、做什么,都应该由他来决定。
“谭总,如果您这边有事的话,”她改了口,“我就不——”
“回去住几天没问题,”谭宗明打断了她,“过年那几天我在沪市,你回来陪我吃年夜饭就行。”
沈清晚愣了一下:“过年……您不回家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他没有家。他的父母十八年前就去世了,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妻儿,甚至可能连亲戚都不太走动。过年对他来说,大概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谭宗明面不改色:“这里就是我家。”
他说“这里就是我家”的时候,目光落在沈清晚身上。
沈清晚垂下眼,假装没有领会那个目光的含义。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
沈清晚回福利院住了五天。
她每天陪着院长妈妈散步、做饭、看电视,子过得很慢很安静,像是在水面下潜了很久之后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没喘多久,谭宗明的消息就来了。
每天早晚各一条,内容极其朴素,朴素到不像是一个千亿富豪会发的消息。
早上:今天降温了,多穿一件。
晚上:早点睡。
沈清晚看着那几条消息,心里像是有一只小猫在挠,痒痒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早上,谭宗明的消息变成了:收到是什么意思?回我一句“知道了”不行吗?
沈清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回了:知道了。
谭宗明秒回:嗯,乖。
就两个字,“乖”。
沈清晚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院长妈妈家的旧沙发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院长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晚晚,你脸怎么那么红?发烧了?”
“没有没有,”沈清晚猛地坐起来,使劲摇头,“暖气开太大了。”
“暖气?我还没开暖气呢。”院长妈妈一脸狐疑。
“……那可能是刚才走路走急了。”
院长妈妈看着她的红脸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没有追问。
“晚晚啊,”老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边摆碗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谈恋爱了,跟妈说,妈不反对。”
“没有!”沈清晚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妈,我真的没有!”
院长妈妈笑呵呵地没再说什么。
沈清晚低着头扒饭,心跳得飞快。
她在想,她现在这样,算“谈恋爱”吗?
不算的。
她告诉自己,不算的。
她只是暂时把自己租给了谭宗明,就像租了一间房子,三年到期就要搬走的。房子住久了会有感情,但那不是家,是租来的。
她不能把租来的房子当成家。
一月底,谭宗明告诉她,二月初要去蓉城出差几天,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蓉城?”沈清晚正在吃早饭,抬起头看他,“去多久?”
“大概四天,有个要谈。”谭宗明剥了一个鸡蛋,放到她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那边有个熊猫基地,你不是一直想看熊猫吗?谈完正事带你去。”
沈清晚张了张嘴,想说“协议里没写要陪出差”,但看着谭宗明那双难得带着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她的心在那一刻背叛了她。
她想,陪他出一趟差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在给自己找借口。
她知道。
二月三,两个人飞了蓉城。
这是沈清晚第一次坐私人飞机。
谭宗明的湾流G650停在虹桥机场的公务机楼,沈清晚跟着他走VIP通道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她以前坐过最贵的交通工具是高铁二等座,飞机只坐过一次,还是学校组织的考察活动,坐的经济舱,座位挤得她腿都伸不直。
而现在,她坐在宽敞的真皮座椅上,面前是一杯鲜榨的橙汁,舷窗外是云层之上的万里晴空。
“第一次坐私人飞机?”谭宗明坐在她对面,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看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
沈清晚老实地点了点头。
“什么感觉?”
“像是在做梦,”沈清晚说,“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谭宗明看着她,忽然放下电脑,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橙汁放到一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梦,”他说,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灼热而真实,“我在这里,你在这里,这些都是真的。”
沈清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口涌上一股热流。
她想抽回手,但没有力气。
蓉城的谈得很顺利。
第一天谭宗明开了整整一天的会,沈清晚被安排住在酒店里,哪儿也没去。她没有觉得无聊,因为她带了几本书,一个人在酒店阳台的躺椅上看了大半天的书,偶尔抬头看看成都灰蒙蒙的天,觉得这样也很好。
晚上谭宗明回来,身上带着烟酒的味道,头发有些乱,领带也歪了。他看到沈清晚窝在沙发上等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弯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沈清晚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谭总——”
“叫我的名字。”他说,声音带着酒意,低沉而滚烫,“在这里,没有谭总,只有谭宗明。”
沈清晚被他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了闭眼:“……宗明。”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烫到舌头一样,轻而短促。
谭宗明的手臂骤然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再叫一次。”他的声音有些哑。
“宗明。”
他吻住了她。
那天晚上他没有要她,只是抱着她睡了一整夜。他的手臂从始至终环着她的腰,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烫得她一夜没睡好。
但那种感觉不是难受。
是安心。
像溺水的人终于抱住了浮木,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她不想承认,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诚实——她开始依赖谭宗明了。
这种依赖,比爱更可怕。
第二天,谭宗明如约带她去了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
一月的天气阴冷,但熊猫基地里挤满了游客,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家庭。谭宗明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戴着墨镜,低调得不像是平里那个频频登上财经杂志封面的人物。他一只手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牵着沈清晚,怕她在人群里走丢。
沈清晚被他牵着手,走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中间,觉得这个画面荒谬极了。
身家千亿的谭宗明,牵着一个被包养的女大学生,在熊猫基地看熊猫。
这要是被拍下来,明天热搜能炸三天。
但谭宗明似乎毫不在意。他甚至主动跟一个小孩聊起了天,那个小孩声气地问他“叔叔你也来看熊猫吗”,他居然弯下腰,一本正经地回答:“对,我女朋友想看,我就带她来了。”
女朋友。
沈清晚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纠正,但谭宗明已经直起身,牵着她往熊猫产房走了,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的。
沈清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把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压了下去。
熊猫幼崽真的很好rua的样子。
沈清晚趴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只正在爬树的小熊猫,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不自觉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平时从未有过的生动和鲜活。
谭宗明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这个笑容的时候,心跳忽然快得不正常。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冷静的、疏离的、礼貌的、隐忍的、悲伤的、倔强的。
但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笑。
这样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她的侧脸。
沈清晚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他:“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地拍。”谭宗明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起来。
“删掉。”
“不删。”
“谭总!”
“叫宗明。”
沈清晚红着脸转回去继续看熊猫,嘴里嘟囔了一句“无赖”。
声音很小,但谭宗明听到了。
他低下头,靠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共鸣:“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到了。”
“听到你还问。”
谭宗明忍不住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好看得不像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商人。
沈清晚余光瞥到他的笑容,心脏猛地一缩。
完了。
她想。
她好像真的动心了。
在蓉城的最后一晚,谭宗明带她去吃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火锅。
那家店没有招牌,没有菜单,只有几张破旧的木头桌子和塑料凳子,但外面排了很长的队。谭宗明提前订了位置,两个人挤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上,面前是一锅红彤彤的牛油锅底,热气蒸得沈清晚的脸红扑扑的。
“你确定这个地方你以前来过?”沈清晚看着谭宗明熟练地把毛肚下锅、七上八下地涮着,觉得不可思议。她想象不出谭宗明跟一群普通人在这种苍蝇馆子里吃火锅的样子。
“大学的时候来过一次,”谭宗明把涮好的毛肚放进她碗里,“后来每次来成都都会吃这家。老板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他的味道。”
沈清晚低头吃了那片毛肚,脆嫩鲜香,麻辣味在舌尖炸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吧?”谭宗明看着她满足的表情,比自己吃到还开心。
“好吃,”沈清晚由衷地点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火锅。”
“那以后每年都带你来。”
沈清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每年。
谭宗明好像总是不自觉地用“以后”“每年”“一直”这种词。他说得随意,但沈清晚听得很认真。
她把这些词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叠好,放在心底最深处,然后告诉自己——听听就好,不要当真。
可是记在心底的东西,不是你告诉自己“不要当真”就能真正不当真的。
它们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生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等到你想拔掉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扎得太深了。
那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吃完出来的时候,蓉城的夜风裹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沈清晚穿着谭宗明的大衣——他非要脱给她穿的,说什么“你怕冷,我不怕”,搞得沈清晚一路上都在担心他会感冒。
两个人沿着小巷往外走,路灯昏黄,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沈清晚穿着他的大衣,袖子长出一大截,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谭宗明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缩在宽大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冷吗?”他问。
“不冷,”沈清晚吸了吸鼻子,“你的大衣很暖和。”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巷子尽头是大马路,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沈清晚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谭宗明的手。
谭宗明转过身,低头看她。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像是盛着整个成都的夜色。
“谭宗明,”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很轻,“我好像……开始习惯了。”
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好,习惯他每天早晚的消息,习惯他帮她暖被窝、剥鸡蛋、系围巾、披大衣。
习惯到害怕失去。
谭宗明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欣喜、心疼、愧疚、犹豫,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抱得很紧很紧。
“习惯就对了,”他的声音从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颤,“沈清晚,你就是要习惯我。习惯到没有我活不下去的那种。”
沈清晚把脸埋在他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火锅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闭了闭眼。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臂悄悄地环上了他的腰。
这就是她的回答。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清晚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床上看手机。明天上午的飞机回上海,她在想要不要把昨晚没看完的那一章看完。
谭宗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围了一条浴巾在腰上,头发还滴着水。沈清晚瞥了一眼,立刻把目光移开,耳朵尖红了一片。
“浴袍在衣柜里,”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穿上吧,别着凉。”
谭宗明低低地笑了一声,从衣柜里拿出浴袍披上,走过来坐到床边,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
“明天下午有个会,”他说,“可能没法送你回别墅。我让周锐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沈清晚。”
“……知道了,周锐送。”
“乖。”
又是“乖”。
沈清晚觉得谭宗明说“乖”的时候,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颤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这种感觉让她又甜又慌,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还是忍不住想往下看一眼。
“早点睡吧,”谭宗明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明天要早起。”
沈清晚“嗯”了一声,躺下来,背对着他。
灯关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沈清晚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忽然,她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了一下,谭宗明从背后贴了上来,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收进了怀里。他的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滚烫的。
“谭宗明……”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就抱一会儿。”
沈清晚没有再挣扎。
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从后背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心跳从急促慢慢地变得平缓,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想:
完了,沈清晚,你真的完了。
你陷进去了。
你还记得这只是一场交易吗?
你还记得三年后要离开吗?
你还记得……
她没有想完,因为谭宗明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她觉得那句话一定是温柔的。
因为她在他怀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全过。
地震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发生的。
沈清晚先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
她睁开眼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在晃动。酒店房间里的吊灯疯狂地摆动着,玻璃杯从桌上滑落,在地上摔成碎片。墙壁发出恐怖的咯吱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从外面挤压这栋建筑。
“地震了!”走廊里有人尖叫。
沈清晚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条件反射地想坐起来,但身体因为恐惧而不听使唤。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地震,在长三角长大的孩子对地震的概念只停留在书本和新闻上,不知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有多可怕。
“清晚!”
谭宗明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地震发生的瞬间他就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本没怎么睡。他的声音沉着而冷静,完全没有刚醒来的人该有的迷糊。
“别慌,到我这里来。”
他一把将沈清晚从床上拉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半拖半抱地把她往卫生间的方向带。
酒店再次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猛烈。
沈清晚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能是镜子,可能是窗户,她分不清。她被谭宗明拽着踉跄了几步,眼看着就要摔倒,谭宗明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没事,没事,”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着,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谎,“我在,不会有事的。”
卫生间在房间的角落里,离床大概七八步的距离。
但就是这七八步,成了沈清晚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
在第三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一块装饰板材松脱了,砸下来,正好砸在谭宗明的后背上。
沈清晚听到了他闷哼了一声。
“谭宗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受伤了——”
“别管那个,先到安全的地方。”
他没有松手。
他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替她挡住了所有掉落的东西。他不知道有多少东西砸在了他身上,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任何东西伤到怀里的这个女人。
沈清晚被他推进了卫生间。
他跟着挤了进来,把门关上,然后将她按在浴缸边,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墙壁隔开。
两个人蜷缩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大地还在震动。沈清晚能听到建筑物的主体结构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像是在承受着什么不该承受的重量。
她害怕极了。
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因为她怕谭宗明会出事。
“谭宗明,”她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肉里,“你后背在流血……”
“皮外伤,”谭宗明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后背被砸开的血口子只是蚊子咬了一下,“别说话,安静待着。”
余震一波接着一波。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震动终于慢慢减弱,最终停止了。
酒店的建筑没有倒塌,但这栋楼的很多房间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谭宗明松开沈清晚,靠着卫生间的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直到这个时候,沈清晚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后背的浴袍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和血痕。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但嘴唇的弧度还是那副“天塌了有我顶着”的从容。
“谭宗明……”沈清晚跪在他面前,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悬在他额头那道伤口的上方,不敢碰。
“别哭。”他说。
沈清晚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模糊了视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你别动,我叫救护车。”她颤抖着去摸手机,发现手机还在床头柜上,没有带进来。
“别急,”谭宗明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先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玻璃碎了一地,画框掉在地上,台灯倒了,窗帘杆脱了一边。但建筑主体是完好的,没有结构性损伤。
“没事了,”谭宗明转过身,对着跟出来的沈清晚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只是余震,最厉害的那一波已经过去了。”
沈清晚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看着他额头上的血、后背的伤、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望着她、满满都是“你没事就好”的眼睛。
她的眼泪决堤了。
不是害怕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
是心疼。
是动心到了极致的心疼。
她跑过去,不顾他身上有伤,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口,哭得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要挡?”她的声音含糊不清,“那么大的东西砸下来,你为什么要挡?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死的——”
谭宗明的手轻轻地抚上她的头发。
“清晚,”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和认真,“我活了三十四年,做过很多事,赚过很多钱,赢过很多人。但我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清楚地知道,我挡那块东西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不能让你受伤。”
沈清晚的身体一震。
“沈清晚,”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好像……爱上你了。”
不是“喜欢你”,不是“对你感兴趣”,不是“想要你”。
是爱上你了。
四个字,重若千钧。
沈清晚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这个刚才用身体替她挡住坠物的男人,这个她以为只是一场交易的雇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理智、所有“三年后要离开”的决心,都在他的目光里土崩瓦解。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咸咸的,因为她的眼泪流进了两个人的唇间。
谭宗明闭上眼,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回吻了她。
在废墟般的酒店房间里,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中。
他们都忘了。
忘了这是一场交易。
忘了三年之约。
忘了外面还有一个世界,还有很多人,还有很多事。
忘了——
有些爱,来得太容易,就会失去得太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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