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熊被一狗尾巴草哄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忘归宗。
宗主凌无风坐不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扫地的老头,绝不是什么凡人。那是深不可测的高人,是隐于市井的世外。
第二天一早,凌无风就带着厚礼,亲自来到了乱葬岗的偏院。
可顾清玄不在。
院子里只有阿福在扫地。
“你爷爷呢?”凌无风问,语气恭敬得像个晚辈。
“爷爷去喂鱼了。”阿福老实地回答。
凌无风又跑到灵池边,顾清玄正蹲在池边,看着那群锦鳞鲤。钱多多远远地躲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前辈。”凌无风走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凌无风,忘归宗宗主,特来向前辈谢罪。”
顾清玄没回头,依旧看着鱼。
“昨演武场之事,是晚辈管教无方,让前辈见笑了。”凌无风低声下气地说道,“赵虎那个逆徒,已被我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至于那王小二,晚辈定会重赏。”
顾清玄还是没说话。
凌无风尴尬地站在旁边,也不敢走,也不敢催。
过了许久,顾清玄才淡淡开口:“你身上有股焦味。”
凌无风一愣,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焦味?晚辈今并未炼丹……”
“不是衣服的味。”顾清玄转过头,看着他,“是你心里的味。”
凌无风心头一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确实心里焦躁。宗门大比在即,可宗门里的长老却接连出事。先是藏书楼赵长老差点被古籍反噬,后是丹房孙长老炸炉,现在,连最稳重的阵法长老,也闭关走火了!
“前辈……”凌无风声音颤抖,“晚辈确实有心事。宗门不幸,阵法长老闭死关,心魔丛生,晚辈束手无策,特来求前辈指点。”
顾清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带路。”他说。
凌无风大喜过望,连忙在前引路。
阵法长老的闭关室位于宗门禁地,阵法重重。凌无风费了好大劲才解开禁制,推开石门。
一进门,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闭关室中央,一个穿着紫袍的老者盘膝而坐,正是阵法长老周通。但他此刻的状态极其恐怖,双眼紧闭,面部肌肉扭曲,浑身皮肤通红,像是烧红的烙铁。他的头顶,冒出一缕缕黑色的烟雾,那是心魔外泄的征兆。
“周长老已经七天七夜没出来了。”凌无风急声道,“他用阵法把自己锁在里面,谁也进不去。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被心魔烧成灰烬了!”
顾清玄走到周通面前。
他伸出手指,搭在周通的手腕上。
周通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像是想要挣脱。
“太急了。”顾清玄说,“阵法如棋,你总想着一步招,却忘了身后空虚。”
周通听不见。
顾清玄也不再多说,他拿起旁边的一个饭碗——那是弟子送进来的饭菜,还没动过。
他把饭碗放在周通的头顶。
那个饭碗很普通,粗瓷的,甚至还有个缺口。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饭碗,放在周通头顶的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周通头顶那缕黑色的、狂躁的心魔烟雾,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收敛,变得温顺起来。周通扭曲的脸庞也逐渐舒展,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凌无风看得目瞪口呆。
一碗饭,压住了一个筑基巅峰长老的心魔?
这是什么手段?
顾清玄看着那个碗,淡淡道:“心魔是什么?是贪,是嗔,是痴。你越想把它压下去,它反弹得越厉害。”
他指了指那个碗。
“这碗饭,能吃饱。吃饱了,就不贪了。心安了,魔自然就散了。”
凌无风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顾清玄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凌无风说:“这碗,是个好碗。别让人碰碎了。”
“是!晚辈明白!”凌无风恭敬地送行。
顾清玄走后,凌无风看着那个放在周通头顶的饭碗,心里五味杂陈。
他突然明白了,忘归宗之所以衰败,不是因为灵气不足,也不是因为功法不行,而是因为从上到下,都太“急”了。
急着升级,急着成名,急着称霸一方。
而这个扫地老头,却用一碗饭,教会了他什么是“知足”。
……
回到乱葬岗。
顾清玄坐在枯树下,看着那只旧木匣。
阿福跑过来,兴奋地说:“爷爷,宗主给您送了很多东西!灵石、丹药、还有最好的丝绸!”
顾清玄看了一眼那些堆在门口的礼物。
“收起来吧。”他说,“别挡路。”
阿福愣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把东西搬进了屋子。
顾清玄闭上眼睛。
他在想那个铁背熊。
野兽是不会无缘无故出山的。除非,是有人动了它的领地,或者是……动了它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峰。
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