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山位于道洲东部边缘,山势不算险峻,却终年云雾缭绕,寻常凡人走近山脚,便会迷失方向,只能在山脚下遥望那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
今云开雾散,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山道上,一个身影缓缓挪动。
那是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出自他自己之手。他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匣子表面粗糙,没有丝毫雕饰,只有两道深凹的指痕,像是被人用力捏出来的。
老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脚下不是石阶,而是棉花。
“站住!”
一声厉喝打破了山道的寂静。
两名身穿青衣、手持长枪的守山弟子横在山门前,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老头身上。
“什么的?”左边的弟子名叫张虎,炼体四层的修为,正值年轻气盛,见老头衣衫褴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老头停下脚步,抬起浑浊的眼珠,拱了拱手,声音涩:“求个收留。”
“收留?”张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老头,“老爷子,你看清楚了,这是忘归宗,是修行圣地,不是城外的善堂。你这把年纪,怕是六十有余了吧?连炼体都没入门,也来做修仙梦?”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青筋凸起,皮肤粗糙如老树皮,确实是一双惯了农活的俗世之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年轻时忙活生计,没顾上。如今身子骨还硬朗,想着给宗门做点杂活,混口饭吃。”
“杂活?”右边的弟子王顺嗤笑一声,接口道,“宗门不缺杂活的。你要是能引气入体,哪怕是做个外门杂役也行。可你这身子骨,怕是连最低等的灵兽都打不过。”
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间满是嘲讽。
老头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风吹过,掀起他额前花白的头发,露出一双深邃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自卑,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这时,一个穿着绸缎、挺着滚圆肚子的中年男子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这人是外门管事李福德,凡蜕境炼体八层,虽无多大本事,却掌管着外门杂役的生死大权。
“怎么回事?”李福德捻着胡须,眼皮耷拉,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管事,这老头硬要闯山,说是要修仙。”张虎禀报道。
李福德的目光落在老头提着的木匣上。那木匣看似普通,但锁扣处隐隐泛着一层暗金光泽,绝非凡物。他心中一动,脸上却堆起虚伪的笑容:“老人家,修行之路艰难,非大毅力者不可为。我看你年事已高,恐怕……”
“我不求修仙。”老头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只求有个落脚的地方,点杂活,扫扫地,种种菜,都行。”
李福德眼珠一转。宗门最近人手紧缺,尤其是后山那处乱葬岗,阴气重,邪祟多,派去的杂役没几天就疯了,没人愿意去。眼前这老头看着老实木讷,又无修为,正合适去做那替死鬼。
“唉,既然老人家有这份心,老夫也不能太绝情。”李福德故作慈悲,长叹一声,指着后山方向,“这样吧,后山缺个扫地的。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半块下品灵石。你就先去那里吧。”
“多谢管事。”老头拱手,神色不变。
“记住,后山凶险,没事别乱跑。尤其是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李福德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实则是变相的恐吓。
“好。”
老头不再多言,提着木匣,转身往后山走去。
张虎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这老家伙怕是活腻了,后山乱葬岗你也敢去?”
王顺也摇摇头:“估计活不过这个月。李管事倒是省心,连抚恤银子都省了。”
李福德眯着眼,看着老头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心里盘算着这老头死后,那木匣里的东西就该归他了。
……
山路崎岖,越往后走,雾气越浓。
顾清玄提着木匣,一步步往上爬。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这山里的风、雾、乃至脚下的每一块石头,他都无比熟悉。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处的李福德和那两个弟子已经变成了两个小黑点。云雾涌来,像是一层纱,慢慢遮住了视线。
他转过身,继续往深山里走去。
乱葬岗前,荒草齐膝,几块残破的墓碑歪歪斜斜地立在土里,像是张开的巨口,随时准备吞噬闯入者。风穿过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顾清玄对此视若无睹。他走到一棵枯树下,放下木匣,打开了锁扣。
咔哒。
匣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布衣,还有一把扫帚。那扫帚的柄断了,用麻绳勉强绑着,帚丝也磨损得厉害,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顾清玄换上新衣。衣服有些宽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拿起扫帚,掂量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太轻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随后,他握紧扫帚,开始清扫墓碑前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雾气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乌鸦开始叫唤,一声比一声凄厉。
顾清玄没有停下,依旧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他扫的不是落叶,而是这世间三千年的尘埃。
木匣静静地躺在枯树下,锁扣处那抹暗金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