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的告状,顾清玄并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提着扫帚,慢悠悠地走到了宗门西侧的一栋建筑前。这栋楼看起来比别处更破旧,飞檐断了一角,瓦片上长满了杂草。楼前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藏经”二字。
这就是忘归宗的藏书楼。
阿福正站在门口,一脸愁容地扫着地。看到顾清玄,他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
“爷爷,您来了!”阿福赶紧跑过来,压低声音道,“您可千万别进去,楼里脏得很,还有……还有怪味。”
“嗯。”顾清玄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味和陈年老纸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楼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矗立着,上面堆满了书。有的书散落在地,有的书被虫蛀得只剩骨架,整个藏书楼乱得像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垃圾场。
阿福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李管事说了,让我把这里收拾净。可这么多书,我一个人要收拾到猴年马月啊。而且……而且有些书,我都不敢碰。”
“为何不敢?”顾清玄问。
“因为会咬人。”阿福缩了缩脖子,“上次我想把一本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那书突然合上,差点夹断我的手指。还有那边的书架,会自己移动,把我困在里面出不来。”
顾清玄走到那本“会咬人”的书前。
那是一本黑色的书,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书页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涸的血迹。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地上,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顾清玄弯腰,伸手去捡。
阿福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想拦,又不敢。
顾清玄的手指触碰到书页。
那本书猛地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蛇,书页疯狂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紧接着,书本猛地合拢,向着顾清玄的手掌狠狠夹去!
若是被夹中,别说手掌,怕是手腕都要被切断。
阿福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传来。
阿福睁开眼,只见顾清玄依旧面无表情。他的手掌被书夹住,但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用力挣扎。他只是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那本疯狂挣扎的书,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清玄把它拿起来,掂了掂,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一个空书架上。那书架原本空空荡荡,书一放上去,竟然自动调整了位置,与其他书籍严丝合缝地排列在一起。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顾清玄淡淡道,“它咬你,是因为你怕它。你不怕,它自然就老实了。”
阿福似懂非懂,看着顾清玄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顾清玄开始在藏书楼里走动。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书架。每当他走过一个书架,那个原本摇摇欲坠、甚至还在轻微移动的架子,就会立刻停止晃动,稳稳地固定下来。
他走到二楼。
二楼存放的是一些更古老的典籍,灰尘积得更厚。这里的光线也更暗,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发愁。这是藏书长老,赵青峰,凡蜕境开脉七层。
赵长老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没好气地骂道:“阿福!不是让你别来打扰我吗?这些古籍上的禁制快要发作了,我正想办法破解!”
“长老,不是阿福,是我。”顾清玄走到桌前。
赵长老这才抬起头,看见是个陌生的老头,顿时火冒三丈:“你是哪来的杂役?谁让你上来的!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赶紧滚下去!”
顾清玄没动,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本古书上。
那是一本关于阵法的古籍,名叫《周天星斗阵图解》。书页上画满了复杂的阵纹,但其中一处关键的阵眼,被人用朱笔涂改过,改得面目全非。
“这书,错了。”顾清玄开口道。
赵长老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胡子都在抖:“错了?你懂什么!这是我忘归宗传承千年的阵法!岂是你一个扫地的老头能评判的?”
“第三页,第七行,左旋为阳,右旋为阴。”顾清玄指着书页,“这里画反了。还有,第十八页,阵眼的位置应该在艮位,不是坤位。画这图的人,手抖了一下。”
赵长老脸色一变,猛地抓起书翻到第三页。
他看了许久,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这本书上的阵纹极为高深,他研究了三十年,只看懂了皮毛。但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原来是左右反了!
“你……你怎么知道?”赵长老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这阵法早已失传,宗门里没人能看懂!你一个扫地的……”
“我看它不顺眼。”顾清玄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淡淡道:“阵法如棋盘,棋子摆错了位置,这棋就怎么也下不赢。书也是一样,写错了,看着就烦。”
赵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顾清玄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老头身上,有一种让他这个“长老”都感到自惭形秽的气度。那不是修为上的压制,而是一种知识、见识、乃至对天地规则理解的碾压。
“长老,”顾清玄转过身,“这书上的禁制快碎了。如果不修补,今晚子时,藏书楼会被里面的邪气撑爆。”
“什……什么?”赵长老吓了一跳。
“用你的血,滴在书脊的裂缝上。”顾清玄指了指书脊上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手指头,是手腕内侧。那里的血,比较热。”
说完,顾清玄提起扫帚,转身下楼。
赵长老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咬了咬牙,抽出匕首,在手腕上一划。
鲜红的血滴在书脊上。
裂纹瞬间愈合,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消散。
赵长老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楼下那个提着扫帚、慢悠悠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喃喃自语:
“这忘归宗,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