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乱葬岗的夜晚比白天更冷,那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白天的雾气此刻凝结成了霜,覆盖在枯草和墓碑上,泛着惨白的光。
顾清玄坐在那棵枯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
他没有生火。一来是没有火种,二来,他似乎也不需要。
那只旧木匣就放在他的脚边,匣盖紧闭。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碑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诉说着千百年来积压的怨气。
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离他三尺远的墓碑上。
乌鸦歪着头,绿豆大小的红眼睛死死盯着顾清玄。那眼神里没有生物的灵动,只有一股纯粹的恶意。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嘎——”,仿佛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顾清玄没理它,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稳,没有因为寒冷而颤抖,也没有因为恐惧而握拳。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仿佛这双手与他无关。
乌鸦见他不理,似乎被激怒了。它猛地一振翅膀,像一支黑色的箭矢,直扑顾清玄的面门而来,那尖锐的喙仿佛能啄穿铁板。
顾清玄依旧没动。
就在乌鸦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一刹那,乌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身体猛地一顿,随后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拍飞,斜着飞了出去,撞在另一块墓碑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顾清玄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死透了的乌鸦。
“太吵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硬的饼子,那是李福德中午让人送来的“晚饭”。饼子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没有任何味道,只有一股面粉的生腥气。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吃完饼子,天色彻底黑透了。
乱葬岗里开始亮起点点绿光,那是磷火,也是孤魂野鬼的眼睛。它们从坟墓里钻出来,在碑林间游荡,发出窃窃私语的怪声。
顾清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他走到木匣前,打开了锁扣。
里面除了那套灰衣和扫帚,还有一盏油灯。灯座是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灯芯也很粗,看起来很耐用。
他拿出油灯,却没有点。
他提着灯,走到了乱葬岗边缘的一间破败偏院前。这是以前守墓人住的地方,早就荒废了,屋顶漏了个大洞,门板也烂了一半。
顾清玄走进院子。
院子里杂草丛生,比他还高。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黑得如同深渊。
他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屋内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家具东倒西歪,蜘蛛网结了厚厚的一层。顾清玄没有去收拾,而是找了个相对净的地方,把油灯放下。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他仅有的财产之一。
啪。
火折子亮起,点燃了灯芯。
昏黄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照亮了顾清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火光照在他的眸子里,那双眸子依旧深邃,像是一口千年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盘腿坐下,面对油灯。
外面的风声、鬼哭声、磷火的绿光,都被隔绝在了门外。这间破屋里,只有他和这盏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顾清玄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灯。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打补丁的青衣,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头,正是藏书楼的书童,阿福。
阿福白天听张虎说,乱葬岗来了个不怕死的老头。他心里好奇,趁着夜色偷偷跑来看。
“爷……爷爷?”阿福颤声叫道。
顾清玄这才转过头,看向这个孩子。
阿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跑。可不知为什么,这屋里的灯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感,那是他在阴冷的藏书楼里从未感受过的。
“进来。”顾清玄开口道。
阿福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来了。他不敢靠近,只敢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这么晚了,不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顾清玄问。
“我……我怕。”阿福小声说道,“藏书楼里晚上有动静,我不敢一个人睡。”
“有动静就对了。”顾清玄淡淡道,“书多了,自然会有些东西跑出来透气。”
阿福吓得一哆嗦,差点哭出来:“那……那我以后怎么办?”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顾清玄看着他,“你怕它,它就吃你;你不怕它,它就怕你。”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清玄指了指旁边的破凳子:“坐吧。天亮前,别出这个院子。”
“哦。”阿福乖乖地坐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阿福偷偷瞄着顾清玄,心里充满了好奇。他见过宗门里的长老,个个仙风道骨,威严无比。可这个爷爷,看着比凡间的老农还要普通,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这个爷爷很不一样。
“爷爷,”阿福忍不住问道,“您真的是来扫地的吗?”
“嗯。”
“那您不怕这里的鬼吗?”
“鬼也是人变的。”顾清玄回答,“人活着要吃饭,死了,也就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阿福似懂非懂,但心里那股恐惧确实消散了不少。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
顾清玄看着油灯,灯火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在灯焰上方虚虚一点。
那灯焰瞬间稳定下来,不再晃动,光芒也变得更加柔和,照亮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阿福那张充满希望的脸。
“睡吧。”顾清玄说,“天亮了,还要活。”
阿福点点头,靠在墙角,竟然真的有了睡意。
这一夜,乱葬岗依旧阴风阵阵,但偏院这盏孤灯,却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