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后山的雾气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汤,湿冷、粘稠,死死地裹着这片荒废已久的乱葬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那是泥土的腥气、腐烂棺木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寻常人只要闻上一口,怕是就要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死寂。
“死老头!死哪儿去了!”
张虎提着裤腰带,骂骂咧咧地从石阶上跑上来。昨夜李管事特意交代,这乱葬岗邪行,派去的人活不过三天。这老头看着风一吹就倒,估计昨晚就冻死在哪个坟包后面了。他的任务是去收尸,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那木匣顺回来。
可当他跑到乱葬岗前,脚步却猛地刹住,眼睛瞪得像铜铃。
眼前的景象,让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那老头没死。
不仅没死,还活得挺精神。
顾清玄正拿着那把破得掉渣的扫帚,在墓碑前的石阶上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不像是在扫地,倒像是在绣花。每一扫都扫得极尽仔细,连石缝里卡着的碎草屑、碎骨头,都被他用扫帚尖给抠了出来。
更让张虎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老头身上太了。
昨夜下了一夜的露水,这乱葬岗里湿度极大,连他自己的衣角都湿漉漉的。可这老头,衣衫爽,连头发丝都没有沾上一滴水珠。他就这么坐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仿佛身下垫着一张无形的燥席子。
“喂!老爷子!”
张虎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顾清玄没回头,也没停下,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李管事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张虎走近了几步,想看清老头的脸。可越走近,他越觉得心里发毛。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竟然让他有一种被山里野兽盯住的感觉。
“没死。”顾清玄回答,扫帚依旧没停。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张虎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了李管事的吩咐,立马换上了一副凶狠的嘴脸,“李管事说了,既然你接了这差事,就得好!这乱葬岗方圆三里,每天都要扫净!尤其是那些蚂蚁窝,必须给我填平!听见没?”
顾清玄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停下扫帚,指了指石阶缝隙里。
张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只见石阶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蚂蚁。那不是普通的蚂蚁,每只都有拇指盖大小,外壳漆黑发亮,像是抹了一层油。它们的触须疯狂抖动,六条腿飞快地爬行,所过之处,连坚硬的石阶都被划出了一道道白痕。
“噬……噬灵黑蚁?”张虎倒吸一口凉气,握刀的手都在抖。
这是道洲出了名的邪物。它们不蛀木头,不啃尸体,专吸修士的灵气。一旦被围住,哪怕是炼体境的修士,半个时辰内也会变成一个瘪的空壳。去年宗门派了三个杂役来填窝,结果三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成了三具枯骨。
“看见没?”张虎脸色惨白,下意识退后了三大步,声音都在颤,“这些都是邪物!你今天必须把它们的窝给填了!不然李管事饶不了你!”
顾清玄看着那些蚂蚁,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违的旧识。
他记得,三千年前,这种蚂蚁确实是邪物,见人就咬。但现在,它们只是饿了,饿得发慌。
“它们没害。”顾清玄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放屁!”张虎急了,色厉内荏地吼道,“这玩意儿咬死过我们宗门的杂役!李管事说了,必须除掉!你到底不?不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顾清玄没理他。
他重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有某种魔力。原本正朝着顾清玄方向蠕动的蚁群,在扫帚靠近的一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地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往石缝深处钻去。
眨眼间,石阶上净净,连一只蚂蚁也看不见了。
张虎瞪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刚才还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的黑,怎么一瞬间就退得净净?
这老头用的什么妖法?
“你……你用的什么妖法?”张虎握紧了长枪,手心全是冷汗,枪杆都滑溜溜的。
“只是扫地。”顾清玄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是扫地?”张虎看着那把破扫帚,又看了看老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邪火没处发,却又不敢上前。他总觉得,这老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比这乱葬岗里的鬼气还要让人心慌。
“行了,你回去吧。”顾清玄挥了挥扫帚,像是在赶苍蝇,“地扫完了。”
张虎看着那净的石阶,又看了看老头,心里那股无名火憋得难受,却又不敢发作。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像是腐蚀了泥土。
“老不死的,装神弄鬼!我看你能活几天!今晚要是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张虎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生怕这老头突然从背后扑上来。
听着脚步声远去,顾清玄才停下动作。
他低头看着扫帚柄上那两道深深的齿痕。那是昨夜不知什么东西来试探,留下的咬痕。但他没感觉,连皮都没破。
他叹了口气,这扫帚的质量实在太差了,连只蚂蚁都挡不住。
他继续往前扫,扫到第三块墓碑前时,他停了下来。
墓碑下,一个小小的土包隆起,那是蚂蚁的新窝。几只黑蚁正拖着一只死去的蜈蚣往洞里拽,忙得不亦乐乎。
顾清玄看着它们。
许久,他弯下腰,伸出食指,在土包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那几只黑蚁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触须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随即松开蜈蚣,迅速钻回了洞里。那个土包,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与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安分点。”顾清玄低声说了一句,“别害人,也别害己。”
风过林梢,鸦雀无声。
这一刻,整个乱葬岗里弥漫的阴冷戾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清晨微凉的风,吹动着顾清玄花白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