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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9

寿辰过后,咸阳城落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下了整整一夜,将宫殿的瓦顶、廊道的栏杆、庭院里的老槐树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天亮时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扶苏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雪。他今天没有去少府,也没有去试验场。父皇批了他三天假,让他“歇一歇”。他不知道怎么歇,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闲下来过。读书、练剑、写策论、参与朝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停下来就觉得不对劲。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几缕碎发从白玉簪中滑落,在风中轻轻飘着。他伸手接了一片落在窗台上的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再从他的指缝间渗下去,消失不见。

他忽然想起了父皇的侧脸。不是朝堂上那张,是家宴上那张。那天父皇坐在主位,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扶苏注意到一个细节——父皇在看他时,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人长了一瞬。只是一瞬,也许不到一息。但那多出来的一瞬,像一极细的丝线,从他心里穿过去,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结。

扶苏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工匠培训的方案,他已经写了三天,改了无数遍,总觉得不够好。不是不够好,是不够细。父皇要的不是“大致如何”,是“具体怎么做”。他提起笔想继续写,脑子里却全是家宴上那一瞬的画面。父皇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停了一下,然后移开。那一停里有什么?是审视,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他读不懂。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少府令冯毋择这天下午去了车府令署。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但每一次来,他都不太舒服。车府令署偏安咸阳宫东南角,院子不大,屋子低矮,采光也不好。大白天进去,都要点灯。赵高就坐在那盏灯下面,面前堆满了竹简,像个埋在地窖里的人。

冯毋择坐下来,接过赵高递来的一碗茶,喝了一口。

“赵令丞找我,何事?”

赵高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一吹就散。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少府最近很忙,新法推广、工师培训、铁器作坊——冯令丞辛苦了。”

冯毋择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不是傻子,赵高这话听起来是客气,实际上是探路。新法推广是陛下亲自抓的事,工师培训是扶苏公子在管,铁器作坊是他少府的本职。赵高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说,是想知道他和扶苏之间的关系。

“分内之事。”冯毋择说,“陛下交代的,不敢懈怠。”

赵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冯毋择说的每一个字。冯毋择坐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走出车府令署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低矮的屋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赵高为什么突然找他?他是少府令,赵高是车府令,两人平没什么往来。赵高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眼线遍布各处,少府里也有他的人。冯毋择知道,但从来没有去查是谁。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查到了怎么办?告诉陛下?陛下会信吗?赵高在陛下身边三十九年,他冯毋择才多少年?扳不倒。

冯毋择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离什么。

同一时刻,博士淳于越正在扶苏府上。

他是扶苏的老师,从扶苏十岁起教他读书,至今已有十年。淳于越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他今天来,不是来讲学的,是来送书的。他刚从齐国故地搜罗到了一批旧竹简,里面有几种在咸阳已经失传的典籍,他想着扶苏会用得上。

扶苏请他在书房坐下,命人上茶。淳于越端起茶碗,没有喝,先看了看书房四壁。书架上的竹简摆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绢帛摊得端端正正,砚台里的墨磨得浓淡适中,笔架上挂着几支洗得净净的毛笔。他点了点头,说:“还是老样子,一板一眼。”

扶苏笑了笑,没有接话。

淳于越放下茶碗,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摊开的培训方案。他没有凑过去看内容,只是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痕迹,便知道扶苏这些子在忙什么。

“新法的事,我听说了。”淳于越说,“你做得很好。”

扶苏低下头:“先生过奖。”

“不是过奖。”淳于越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是担心你。你最近瘦了,眼睛下面也有青黑。做事可以,但不能把命搭进去。”

扶苏抬起头,看着老师。淳于越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严厉,不是欣慰,是心疼。扶苏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别过脸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先生放心,我没事。”他说。

淳于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扶苏的书房。灯还亮着,扶苏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着头,在写东西。淳于越站在那里,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了嬴政。年轻的嬴政,也是这样,在深夜里一个人批奏章,谁也不让靠近。这对父子,太像了。像到让他觉得心慌。

深夜,章台殿。

嬴政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扶苏那份尚未完成的培训方案。他看了一遍,在几处地方做了批注,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他在想扶苏。不是想他做得好不好,是想他累不累。三天假,扶苏大概不会真的歇着。他了解这个儿子——闲不住,也不会闲。不是在书房写方案,就是去试验场看墙,要么就是找人问问题。停下来他会觉得慌。

嬴政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扶苏。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是没有做什么。没有夸过他,没有抱过他,没有对他说过“你做得很好”。连那句“你瘦了”,都是隔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从来没有被人夸过。他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就是一顿训斥。他学会了不期待夸奖,也学会了不夸奖别人。

但扶苏不一样。扶苏需要被看见。

嬴政拿起扶苏的初稿,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工整,一板一眼,像扶苏这个人一样。每一笔都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处潦草,没有一处敷衍。他看着那些字,想起了扶苏小时候练字的样子——写不好就自己生闷气,撅着嘴,把竹简推到一边。他走过去,把竹简拉回来,说:“再来。”扶苏就乖乖地拿起笔,继续写。写完一张,抬起头看他,眼里有光,像是在问“这次怎么样”。

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

嬴政把扶苏的初稿放在案头,提起笔,在边缘写了一行字:“框架可行。再细。”写完,放下笔,吹灭了灯。

丞相府,深夜。

李斯也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竹简。一份是扶苏的培训方案抄本,一份是赵高派人送来的密信。

密信上只有一句话:“扶苏公子近频繁出入少府,预少府事务。丞相可知?”

李斯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赵高在试探他。赵高想知道他站在哪一边。扶苏是长子,是众望所归的储君。赵高是陛下身边的近臣,手握宫闱大权。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不能靠太近。

李斯将密信放在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提起笔,给赵高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少府之事,自有少府令处置。丞相不预,车府令亦不预为宜。”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妥当。既没有得罪赵高,也没有得罪扶苏。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靠。这就是李斯的为官之道。他在秦廷二十余年,从一个郡吏做到丞相,靠的不是站队,是不站队。

李斯将回信封好,放在案头,准备明送出。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雪又下起来了。他听着雪落的声音,忽然想起了韩非。那个被他害死的同门师弟。韩非如果还活着,会怎么评价他今天的这封信?大概会说:“李斯,你一辈子都在算计,你累不累?”

累。

但没办法。在这个位置上,不算计,就是死。

咸阳宫,章台殿外。

胡亥又来了。这一次不是送汤,是请安。亥时三刻,宦者通报后出来说“陛下请少子入内”。他走进去,跪下行礼,问了一句“父皇身体可好”。嬴政说“好”。殿中安静了。

胡亥站起身,垂手而立。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不敢乱看。但他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眼。这一次他看的是父皇的手。那只手放在御案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握着笔,在竹简上写字。字写得很硬,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胡亥看着那只手,心跳得快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只手心跳加速。他只是觉得那只手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的手都好看。他想多看一会儿,但他不敢。他怕父皇发现他在偷看。

“还有事?”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有。儿臣告退。”胡亥低下头,退出大殿。

站在廊道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他的脸是烫的。他把那只手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他想再看一次。

廊道尽头,一个身影一闪而过。胡亥看到了,但没有在意。那是宫里的宦者,半夜走动的很多。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宦者是赵高的人。他今晚来请安的事,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赵高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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