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在章台殿外候了整整一个时辰。
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将他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他站在廊道的最边缘,身后是一朱红色的大柱,目光始终落在殿门的方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面,是他的父皇。
踏雪马已经被牵去了御马监。献马的过程很顺利——父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不错”,就让赵高收下了。全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按照赵高教的,献完马之后没有走,而是退到殿外,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父皇出来。
他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出来。他只知道赵高让他等。
殿外的风很冷,十二月的咸阳,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胡亥的衣袍不够厚——他特意穿了一件轻便的深衣,为的是看起来精神利落,不是为了御寒。站了半个时辰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白。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站。
一个时辰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僵。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膝盖,继续保持笔直的站姿。
廊道上不时有宦者和郎官经过,看到他,都会停下来行个礼,然后匆匆离去。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因为他是少子。少子站在哪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但也没有人请他进去。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胡亥站在寒风里,脑中反复转着几个念头——父皇知道他在这里吗?知道。外面的宦者一定已经通禀了。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见他?是忙着批奏章?是心情不好?还是不想见他?
他想到了扶苏。父皇召见扶苏,是在偏殿,一个时辰。不是站在外面等,是进去,坐下,说话。
而他,只能站在外面。
胡亥咬了咬嘴唇,将这一点不甘心压了下去。赵高说过,不要跟扶苏比。扶苏走的是扶苏的路,他走的是他的路。他的路就是——等。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殿门终于开了。
不是父皇出来,是一个宦者探出头来,对他行了个礼:“少子,陛下请少子入内。”
胡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殿中。
——
章台殿内,比外面暖和得多。殿中四角各置了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胡亥跪下行礼。
“起来。”
胡亥站起身,垂手而立。他不敢直视父皇,目光落在御案的边缘。
殿中沉默了片刻。
“马不错。”嬴政说。
“谢父皇夸赞。”胡亥答道,“那马名叫踏雪,性情温顺,步态稳健,儿臣特意为父皇挑选的。”
“嗯。”嬴政翻过一页竹简,仍然没有抬头,“还有别的事吗?”
胡亥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儿臣……没有别的事了。只是想给父皇请安。”
“那就去吧。”
胡亥跪下叩首,起身,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推门而出,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廊道里,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平复下来。然后他沿着廊道往宫门方向走。
走过偏殿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偏殿的门半开着,他看见了一个人——扶苏。扶苏站在偏殿内的案几旁,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声对身边的文吏说着什么。
胡亥在门口站住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扶苏。
扶苏比他高半个头。穿着月白色的深衣,只用一白玉簪束发。冬的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远山,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够不到。
胡亥看了一会儿。扶苏没有看到他。
文吏说完了,扶苏接过竹简,翻开来看,点了点头,对文吏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向偏殿内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胡亥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白的手指,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他迈步继续向宫门走去,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自己知道,有一刺,又深了一寸。
——
车府令署。
胡亥坐在赵高对面,把献马的过程说了一遍。他说的都是事实——父皇说了什么,他回了什么,从头到尾没有添油加醋。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委屈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就说了那么几句,”胡亥闷声道,“‘不错’、‘嗯’、‘还有事吗’、‘知道了’。我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他连正眼都没看我。”
赵高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大哥在偏殿,”胡亥又说,“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在里面。我在外面。”
“少子觉得委屈?”赵高问。
胡亥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替他说了——不只是委屈,还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赵高看着他的脸,心中有了数。胡亥不是聪明人。聪明人遇到这种情况,会琢磨“父皇为什么这样”“我该怎么做”。胡亥不琢磨,他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然后等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这种人,最好用。
“少子,”赵高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稳,“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少子不必觉得委屈。陛下对扶苏公子,和对少子,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胡亥抬起头。
“扶苏公子是长子,”赵高说,“陛下对他的要求,比少子高得多。见一个时辰,说几句话,不算什么。少子不同,少子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陛下高兴。陛下不高兴的时候,少子不要凑上去。陛下高兴的时候,少子多说几句让他更高兴的话。仅此而已。”
胡亥皱着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高点头,“少子今天已经在做了。献马,请安,不争不抢,不说不该说的话。陛下虽然没有多说,但陛下心里有数。”
胡亥的表情稍微舒展了一些。
“臣请少子继续这样做。”赵高说,“过几,少子再去请安。不用多说,就问一句‘父皇身体可好’就行。问完就走。”
“就这样?”
“就这样。”赵高说,“少子要做的,就是让陛下习惯少子的存在。习惯久了,就会觉得少子贴心。觉得贴心了,就会多看少子一眼。多看一眼,少子的机会就来了。”
胡亥点了点头。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赵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赵高从来没有让他吃过亏。
胡亥走后,赵高坐在案后,闭上眼睛。
胡亥不是聪明人。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优点是好控制,缺点是不好教。教聪明人做事,说一遍就够了。教胡亥做事,要掰开了揉碎了,还得哄着。但赵高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他用了三十九年走到今天,不在乎再多花几年把胡亥推到那个位子上。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堆密报上。蒙毅去了试验场。李斯开始疏远他。王离还在观望。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时间不在他这边。
但胡亥是他手里最听话的牌。只要胡亥不动摇,他就还有机会。
——
当夜,扶苏府。
扶苏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那卷从试验场带回来的工艺手册抄本。他已经看了两遍,在上面做了不少批注。有些地方写法太含糊,他打算明天去找工师问清楚。
他合上手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偏殿时的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有人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抬头去看。如果是胡亥,他不看是对的。胡亥不想让他看到,他就当没看到。
扶苏闭上眼。胡亥。他的弟弟。赵高身边的人。
他不知道胡亥在想什么,不知道赵高在教他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父皇在看着他。不是等着他犯错,是等着他成长。
扶苏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的那块旧竹简上。那是十几年前,父皇批阅他课业时写下的两个字——“尚可”。他把那块竹简翻过来,背面朝上。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那两个字的内容,知道父皇的笔迹。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块竹简。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念旧,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窗外,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枯叶沙沙作响。扶苏坐在灯下,重新拿起那卷工艺手册,继续批注。一板一眼,不疾不徐。
夜很长。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