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五年，十月。朝会。
赵成被调离车府令署的诏令念完时，殿中安静了一瞬。赵成叩首领旨，退回班列，腿在抖。赵高站在御座侧后方，面色如常，右手缩在袖中，攥着一枚铜印。
嬴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百官。光团浮在眼前，暗金色的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韩安，廷尉府丞。与赵高往来三年。赵高为其侄谋得河东郡尉，韩安在廷尉府压下数桩与赵高门客有关的讼案。
赵修，太仆丞。与赵高往来四年。赵高为其子谋得北疆军马监，赵修利用马政之便，为赵高私养快马，专供信使往来北疆。
魏梁，少府丞。与赵高往来五年。赵高为其弟谋得少府盐铁之职，魏梁每年从少府拨出钱粮以“工程耗材”为名流入赵高私库。
屈戎，驷车庶长。与赵高往来六年。赵高为其子谋得内史属官，屈戎在爵禄评定上为赵高门客大开方便之门。
燕英，奉常丞。与赵高往来四年。赵高为其弟谋得奉常属官，燕英在祭祀大典上为赵高安排露脸机会。
齐嘉，治粟内史丞。与赵高往来五年。赵高为其侄谋得关中大仓之职，齐嘉在粮价仓储上为赵高提供情报。
嬴政收回目光。“御史大夫，赵成调任后的空缺，何人可补？”冯去疾出列：“车府令署吏员孙丙，熟悉车马事务，可堪此任。”“准。”
孙丙是赵高的副手。冯去疾不知道，赵高知道。赵高以为自己赢了。嬴政要的就是他以为。
散朝后，赵高回到车府令署。孙丙跪在他面前，头贴地。“令丞，陛下亲口点的臣。”赵高坐在案后。“赵成去了骊山，你升了上来。陛下还不知道你是谁的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替我看好车府令署的一举一动。谁查账、谁调车、谁见了陛下，都要报给我。”孙丙叩首：“臣明白。”他走出偏室时，后背的衣袍湿透了。他不知道那道诏令是嬴政故意批的。
廊道暗处，蒙毅看着赵高从殿中走出来。脚步不急不慢，腰弯着，脸上挂着笑。但他注意到赵高的右手还攥着，一直没有松开。蒙毅转身往官署走去。一个身影跟上了他，藏在廊道柱子后面。他没有回头。
当夜，蒙毅在官署写密报。赵成已调离，孙丙升任车府吏。眼线三人：赵甲、王乙、孙丙。他把密报卷起来封好，放在案头。他查不到韩安、赵修、魏梁那些人，那些人不是他这个级别能碰的。陛下从哪里得来的信息，他不问。他只需要查自己能查的。
车府令署的偏室里，赵高坐在案后。他在想赵成被调走的事，在想是谁在动他的人。蒙毅的名字浮上来——他在查车府令署的账册，在调少府的档案，在问赵成和孙丙。赵高铺开一张竹简，提笔给北疆的眼线写信。“查蒙毅。查他见了谁，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他不知道这封信送不到北疆。
午后，徐福捧玉盒跪于章台殿外。盒中是新炼的丹药。嬴政取出一粒，当着徐福的面放进嘴里，咽了下去。徐福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知道嬴政咽下去的不是他的丹药。天启给的糖丸，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纹路。他以为陛下还在吃他的毒药。
“退下。”徐福叩首，出殿。
当夜，嬴政坐于偏殿，面前摊着舆图。他的手指停在上郡。蒙恬在那里，扶苏要去那里了。王离也在那里，赵高的信也在往那里送。他不拦。赵高以为自己赢得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出破绽。嬴政等的就是那个破绽。
光团浮在他身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让蒙毅查魏梁？”
嬴政的手指从舆图上移开。“不急。先让赵高以为他在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