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徒暴动的事,嬴政最终的处理方式,比扶苏建议的更狠,也比扶苏建议的更仁。
诏书在暴动后第五发出。为首者十七人,斩。从者四百余人,贬为终身刑徒,加重劳作,但每口粮增加一倍。同时,彻查骊山陵粮草供应链条,查出少府属吏三人、地方县令二人,以“克扣粮草、反刑徒”之罪,斩。
十七颗人头落地。四百余人活了下来。两个县令、三个小吏,为他们的贪墨付出了代价。
朝野震动。
不是因为得太多,而是因为得太准。该的了,该留的留了,该补的补了。整个处置净利落,像是有人把骊山陵的问题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然后一刀切下去,不偏不倚。
李斯在朝会上听到这道诏书时,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不是刑徒暴动的责任人,与他无关。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诏书中对粮草供应链的彻查,涉及少府,涉及地方县令,却没有涉及任何一个与赵高有关联的人。
不是陛下没查到。是陛下在收着打。
这个念头让李斯的后背一阵发凉。
散朝之后,嬴政没有回章台,而是去了偏殿。
他让人传扶苏来。
——
扶苏到的时候,嬴政正站在偏殿的窗前,背对着殿门。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玄色朝服上,将那些暗金色的云纹勾勒得格外清晰。他负手而立,身形如山,一动不动。
扶苏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
嬴政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长子。扶苏今换了一身净的衣袍,脸上的泥渍已经洗净,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还在。这几,他大概也没有睡好。
“刑徒的事,朕已经处置了。”嬴政说。
“儿臣看到了诏书。”扶苏低头,“父皇处置得当,儿臣不及。”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
扶苏微微一怔。父皇让他坐。不是站着回话,不是跪着听训,是坐。他依言在客位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殿中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朕为什么今召你来?”嬴政问。
“儿臣不知。”
“因为朕想听听,你从骊山回来之后,想了些什么。”
扶苏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父皇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考校,不是试探,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也不知道的答案。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儿臣在想,什么是‘仁’。”
嬴政的眉毛微微一动。
“儿臣以前以为,‘仁’就是不忍。不忍看百姓受苦,不忍人,不忍用刑。儿臣在骊山看到那些饿死的人、病死的人、等着死的人,儿臣很不忍。但儿臣回来之后想,如果当初有人早一点人——那些克扣粮草的小吏,那些贪墨不法的官员——也许那些人就不会饿死。”
他顿了顿。
“儿臣不是说不该人。儿臣是说,‘仁’不是不动刀兵。‘仁’是——该的人了,不该的人才能活。”
嬴政看着他,目光深沉。
天启在眼前浮现——
【扶苏:认知深度 61/100 → 68/100 ↑7】
【扶苏:理想主义 74/100 → 68/100 ↓6】
【扶苏:务实能力 55/100 → 63/100 ↑8】
“还有呢?”嬴政问。
扶苏犹豫了一下,然后道:“儿臣还在想……父皇为什么要修骊山陵。”
殿中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这个问题,朝中没有人敢问。七十万刑徒,十一年工期,无数钱粮——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座巨大的陵墓,但没有人敢问“为什么要修”。因为那是皇帝的事,不是臣子该问的。
但扶苏问了。不是以臣子的身份,是以儿子的身份。
嬴政没有发怒。他看着扶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觉得呢?”
扶苏低下头:“儿臣不敢妄测父皇之意。”
“朕让你说。”
扶苏深吸一口气。
“儿臣以为,父皇修骊山陵,不是为了死后享乐。父皇不是那种人。儿臣想……父皇是在做一件自己用不上、但后人用得上的事。”
嬴政没有说话。
“骊山陵的工程,涉及水利、道路、夯土、石雕、铜铸……每一样都是大秦目前最高的工艺水平。父皇修这座陵,是在为大秦练兵——练工匠,练技术,练管理。这些东西,将来可以用在长城上,用在驰道上,用在所有需要的地方。”
扶苏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嬴政靠在椅背上,看着扶苏,目光中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天启在眼前闪了一下——
【扶苏:洞察力 47/100 → 63/100 ↑16】
他没有想到扶苏会看到这一层。骊山陵的真实意义,朝中大多数大臣都不明白,李斯不明白,赵高也不明白。他们只知道皇帝在修陵,在花钱,在用人。只有扶苏看出来了——那不是一座坟墓,那是一座技术的熔炉,一支工匠的军队,一套未来百年大秦工程建设的模板。
嬴政忽然觉得很惭愧。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当一个父亲。他只知道怎么当皇帝。
“扶苏。”他开口了。
扶苏抬头。
嬴政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你长大了。”
扶苏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低下了头。
殿外,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纹。那些光纹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桥,又像一条河。
——
赵高是在当下午得知扶苏被单独召见的。
消息来得很快——偏殿的宦者中有他的人,不到半个时辰,密报就送到了车府令署的案头。
赵高坐在案后,看着那卷细绢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陛下召扶苏,时长约一个时辰。扶苏出殿时,眼眶微红,面色尚平。陛下未留膳。”
赵高将细绢放在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一个时辰。不是训话,是谈话。不是责骂,是……什么?他不知道。
赵高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陛下在怀疑他,蒙毅在查他,扶苏在成长——每一步都在压缩他的空间。
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
赵高睁开眼,目光幽深。他提起笔,写下一行字:
“少子胡亥,可备马矣。”
写完,卷起,封好,唤来一名心腹。
“送至少子府。亲交少子本人。”
“唯。”
赵高看着那人离去,然后将案上的所有竹简一一收起,锁入暗格。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
当夜,少子府。
胡亥收到了赵高的密信。
只有一行字:“少子可备马矣。”
他看了三遍,然后将信凑到灯上,烧成灰烬。
备马。不是真的备马,是让他准备好——准备好什么?他不知道。但赵高说备马,他就备马。
胡亥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咸阳宫。章台殿的灯火在远处隐约闪烁,像一颗低垂的星。
他不知道父皇和大哥今天说了什么。一个时辰,那么久,父皇有多久没有和他说过那么久的话了?一年?还是从来没有?
胡亥握紧了拳头。
赵高说得对。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朝臣支持,没有政绩可言,没有让父皇高看一眼的本事。他只有一个赵高。
一个在宫中待了三十九年、赌他是未来的人。
“来人。”他唤道。
“少子有何吩咐?”
“明,我要入宫见父皇。把那匹踏雪马备好。”
“唯。”
胡亥转过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竹简。他要提前想好,见到父皇时该说什么——不是赵高教他的那些“让陛下高兴”的话,而是他自己的话。
可他想了一个时辰,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对父皇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父皇想要什么,不知道这世上除了赵高,还有谁会在乎他说什么。
胡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