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是在接到密令的第三天夜里才真正开始动手的,前两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自己的官署里坐着,把陛下说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陛下说“从车府令署开始”,陛下说“赵高手下的人一个一个地查”,陛下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朕让你查的”,他没有问为什么查赵高,但他知道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动赵高,赵高跟了陛下三十九年,陛下连他都要动,说明陛下谁都不信了,而陛下只信他。他不能让陛下失望。
车府令署在咸阳宫东南角,不大,不起眼,但管着宫中所有的车马,管着皇帝出行的路线、时辰、随从,这个位置赵高放了自己的弟弟赵成。
赵成的官不大,只是一个小小的车府吏,但他的位置好,好到赵高把他放在这里不是因为他能,是因为他是自己人。蒙毅花了半天时间把车府令署的账册借了出来,借口是“核对宫中车马数量”,正常公务,赵成没有起疑,他甚至亲自把账册送到了蒙毅的官署,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蒙毅没有急着翻账册,他先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喝了两杯,把灯挑亮,然后才翻开第一页。账册很厚,记录了近三年宫中车马的每一次调用,出车的时间、回来的时间、去了哪里、运了什么、经手的人是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蒙毅看得很慢,他不是在找“赵成有没有犯错”,他是在找“赵成犯的错够不够大”。陛下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把柄,陛下要的是能让赵高无话可说的铁证。
他翻了半个时辰,找到了第一处。始皇帝三十四年二月,赵成调用宫中车马两辆,运货至赵高府中,账册上写的是“运送宫中杂物”,但蒙毅记得那段时间宫里没有杂物需要外运。
他继续翻,又找到了第二处,同年七月,赵成再次调用车马三辆,又是运到赵高府中,账册上写的还是“运送宫中杂物”。第三次,三十五年正月,赵成调用车马五辆,这次连理由都没写,只批了“赵成经手”四个字。三次调用,时间、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赵成的名字签在上面,赖不掉。
蒙毅把这三处记录抄了下来,然后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第一颗钉子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最小的那一颗,赵高真正的爪牙还藏在更深处。
查阎乐比查赵成难得多。阎乐是赵高的女婿,咸阳县令,管着咸阳的治安、户籍、赋税,这个位置赵高不可能不利用,但阎乐做事滴水不漏。蒙毅以“巡查咸阳治安”为由去了县衙,阎乐亲自接待,态度恭顺,说话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在县衙坐了半个时辰,和阎乐聊咸阳的百姓、街市的治安、县衙的常,阎乐对答如流,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条政策都解释得明明白白。蒙毅没有查他的账册,没有问他任何敏感的问题,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看阎乐的眼睛。
阎乐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蒙毅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正常人都会有疏漏,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天衣无缝。
最难查的是赵高在宫中的眼线,那些人藏在暗处,蒙毅不知道他们是谁,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盯。每天散朝后他站在廊道的暗处,看谁在赵高身边停留,看谁和赵高多说了一句话,看谁在赵高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他盯了三天,记下了六个名字。第一个叫赵甲,少府的杂役,了十年,负责传递文书,赵高每次去少府都是他接待。第二个叫王乙,宫中的宦者,管着章台殿外的廊道,陛下每天经过的时候他都在。第三个叫孙丙,车府令署的吏员,赵成的副手,赵成不在的时候他当家。
剩下三个的名字他还不能确定,只是觉得可疑。他把这六个名字写在竹简上,锁进暗格,他不敢带回家,怕被人看到,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走漏风声。
每天深夜,蒙毅坐在官署里,把当天的发现写成密报,第二天一早送到章台殿。嬴政看完了就烧,不留一个字。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蒙毅递上去,嬴政看完,点头或摇头,然后蒙毅退下。一个点头就是“继续查”,一个摇头就是“这条线不要碰了”。嬴政从来没有摇过头。
嬴政在偏殿里看蒙毅送来的密报,赵成私自调用宫中车马,三次,证据确凿,阎乐滴水不漏,需再查,宫中眼线六人,名单附后。他把密报看了一遍,放在灯上烧掉。
“赵成动不得。”光团浮在他身边说。
嬴政没有说话,他知道赵成动不得。赵成是赵高的弟弟,动赵成等于动赵高,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等赵高自己把路走绝。
“那就让蒙毅继续查。”
嬴政站起来,走到殿门前。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渭水在远处闪着灰白色的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廊道尽头赵高站在那里,腰弯得很低,脸上挂着恭顺的笑。
“陛下,早朝时辰到了。”
嬴政看着他,这张脸他看了三十九年,以前觉得是忠诚,现在知道是伪装,但他不他,因为他还没犯罪。一个没犯罪的人不是正义是暴虐,他不想做暴君,他要做明君。
“走吧。”
早朝上嬴政没有说话,他坐在御座上听百官奏报,听他们说北疆的匈奴、南越的瘴气、各郡县的赋税,他不点头不摇头不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高站在他身后,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狐狸。
他不知道蒙毅已经在查他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被盯上了,不知道自己的女婿已经被记在了名单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陛下还活着,他还得演。
散朝后蒙毅没有回官署,他去了车府令署。他不是去找赵成,是去找赵成的副手孙丙。孙丙是赵高的眼线,蒙毅盯了他三天确认的,但他不能直接查孙丙,打草惊蛇。他去找孙丙的理由是“借一卷旧账册”,正常公务,孙丙没有起疑,甚至亲自去库房帮他找。
孙丙转身的那一刻蒙毅迅速扫了一眼他的案头,看到一卷展开的竹简,上面写着几个名字,他来不及细看,只记住了其中一个——“王乙”。那个在章台殿外廊道上站岗的宦者,赵高的人,果然是。
孙丙回来把账册递给他,他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走了。走出车府令署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刀尖上走了一圈,稍有不慎被孙丙发现他在看那卷竹简,他就完了,但他必须冒这个险,因为陛下在等他。
蒙毅回到官署把那卷借来的账册翻开,他不需要账册的内容,他需要的是还账册的借口,下次再去的时候他还要找孙丙,还要看他的案头,还要记下更多的名字。这是一场猫鼠游戏,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猫,但他知道赵高不是老鼠。赵高是狐狸,狡猾、警觉、多疑,他不能犯错,一次都不行。
赵高在车府令署的偏室里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上说蒙毅近频繁出入车府令署和少府,查账册、调档案、问话,赵高把这几个字看了三遍,他闻到了味道,不是危险,是试探,有人在试探他。
他在想是谁在试探他。蒙毅是上卿,管朝政机要,查账册调档案是他的分内事,但他查的是车府令署的账册,调的是少府的档案,问的是赵成和孙丙。赵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宫里待了三十九年,见过无数人想动他,最后都死了,他不知道蒙毅是谁的人,但他知道蒙毅动不了他,因为陛下离不开他。只要陛下还信他,蒙毅就是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睁开眼,提起笔,写了一份密报,写给王离的——“咸阳无事,静候佳音。”他把竹简卷起来封好,叫来心腹让他连夜送出。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永远不会送到王离手里,因为嬴政不会让它送到,他以为自己还在暗处,以为自己还是那个猎人,其实他已经走进了笼子,只是笼子太大,他还没有摸到边。
当夜蒙毅在官署里写密报,赵成,证据已齐,阎乐,滴水不漏,需继续查,宫中眼线,已确认王乙、赵甲、孙丙三人。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竹简卷起来封好,放在案头。明天一早送到章台殿,陛下看完就烧,不留一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窗外没有月亮,很黑,风从窗棂漏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在想陛下说的那句话——“朕不会让你死。”他还是不懂,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