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徒暴动的消息传到宫中时,嬴政正在批阅南郡的秋粮账册。
他没有立刻动容。骊山陵的刑徒暴动,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前几次,他都是直接下诏——追捕、斩、悬首示众。简单,脆,省事。
但这一次,天启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骊山陵暴动事件】
·触发条件:粮草中断三,刑徒饿毙者已逾百人
·潜在影响:若处理不当,民心指数预计下降2-4点
·特殊提示:扶苏公子已闻讯出城
嬴政放下账册,眉头微皱。
扶苏出城了。他没有下令让扶苏去,扶苏自己去的。这个儿子,永远是这样——听见百姓受苦,便坐不住。
嬴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派人去追扶苏回来。有些事,需要亲眼看见,才能明白。扶苏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也该看看书里不会写的那些东西了。
——
城南十里,骊山陵工地。
扶苏从未到过这里。
他听说过骊山陵——大秦帝国的第一号工程,父皇的陵寝。他知道这座陵墓很大,动用了七十万刑徒,已经修了十一年。但“七十万”这个数字,他只在竹简上读到过,冰冷而没有温度。
今天,他看见了。
晨雾还未散尽,灰白色的瘴气低低地压在河谷上空。扶苏勒住马,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陵墓本身——那巨大的封土堆还在数里之外,从晨雾中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让他在马背上僵住的,是路。
从咸阳南门出来,官道本是宽阔平坦的驰道,可越往骊山方向走,路况越差。到了陵区外围,驰道已经变成了泥泞的土路,两侧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棚屋。
不,那不能叫棚屋。
那是用芦苇、破席、烂木板搭成的窝棚,歪歪斜斜地挤在路两边,一个挨着一个,像一堆堆被雨淋塌的坟包。有些窝棚已经塌了半边,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是空的还是住着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甜腻腻的,像是烂肉和粪便混在一起发酵后的气味。扶苏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捂住口鼻,强忍着没有呕出来。
“公子,”随行的尉官低声道,“这里是刑徒住的地方。”
扶苏没有说话,翻身下马,踩着泥泞往里走。
越往里走,他的脚步越慢。
他看见了一个老人。
不,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老人”。那个人蜷缩在一个半塌的窝棚口,赤着上身,肋骨一地凸出来,皮肤像裂的河床,灰黑色,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上长着几个溃烂的疮,有苍蝇在上面爬。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扶苏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他……怎么了?”扶苏的声音发。
尉官别过脸去:“饿的。陵上已经三没发粮了。粥棚那边说是粮草没到,让等着。能动的都往南山方向跑了,跑不动的……就留在这里。”
扶苏的手指微微发抖。
三没发粮。七十万人,三没发粮。
他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在刑徒窝棚区看见女人,这件事本身就让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她坐在一个窝棚口的泥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动,也不哭。扶苏走近了,才看见那孩子的脸色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你的孩子……”扶苏蹲下来,声音发涩。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她看了扶苏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的怀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扶苏的膝盖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整个人晃了一下。他伸手撑住旁边的木桩,才没有跪下去。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圣贤书里没有教过他,面对一个抱着死婴的母亲,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几乎是逃离了那个窝棚。
他走得更深了。
他看见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蹲在一个窝棚后面,正在啃一块树皮。树皮上还有泥,他的嘴角沾满了黑色的泥浆和血丝。扶苏走近时,少年警觉地抬起头,目光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惊恐、警惕、还有一丝绝望的凶狠。
“你不用怕,”扶苏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块树皮藏到身后。
扶苏的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看见窝棚里还有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瘦得像一只脱了毛的猫,蜷缩在一堆破烂的麻布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扶苏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母亲教他读的《诗》和《书》,父亲教他的帝王之术,博士们教的仁政理想,在这一刻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韩非子曰:明主治吏不治民。
这些字句,他在书房里倒背如流。可它们不能喂饱一个饿了三天的孩子,不能救活一个已经死了的婴儿,不能给那个啃树皮的少年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
他睁开眼,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沉,像灌了铅。
——
咸阳宫,章台。
扶苏跪在御前,衣袍上的泥渍还没有。
嬴政坐在御座上,看着自己的长子。扶苏的脸色很差,眼眶微红,嘴唇燥起皮,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嬴政看得出,那脊梁正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你去骊山了?”嬴政问。
“儿臣去了。”
“看到了什么?”
扶苏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不是平静,是用尽全力压住翻涌之后的结果。
“儿臣看到了饿死的人,病死的人,还有……”他顿了一下,“还有等着死的人。”
嬴政没有说话。
“儿臣以前读《孟子》,读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儿臣以为那是古时候的事,离大秦很远。今天儿臣才知道,离大秦不远。就在咸阳城外,十里路。”
嬴政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觉得,该怎么办?”他问。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天启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扶苏——认知评估中……】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嬴政没有催他,殿中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扶苏开口了。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内容的对错,而是扶苏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的上书,洋洋洒洒数百言,从尧舜讲到当今,从仁义讲到法度,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今天不是。今天的扶苏,没有引一句经,没有据一个典,开口就是“当务之急”。
“说。”
“第一件事,粮草。刑徒暴动的源是饥饿。三不发粮,七十万人,饿死者不知凡几。儿臣请父皇下诏,从咸阳太仓调拨粮草,即刻运往骊山。沿途各县,若有敢克扣、拖延者,严惩不贷。”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区分首从。四百余人暴动人,法不可废,但不可滥。为首者依法处置,从者减轻刑罚,遣回陵墓继续劳作。同时,请父皇下诏安抚其他刑徒——告诉他们,暴动之事,只追究为首者,其余人不连坐。粮草已到,不会再饿肚子。”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深沉。
天启正在更新——
【扶苏:认知深度 52/100 → 61/100 ↑9】
【扶苏:理想主义 83/100 → 74/100 ↓9】
【扶苏:务实能力 41/100 → 55/100 ↑14】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理想主义降了。不是因为他不再仁爱,而是因为他开始明白,光靠仁爱解决不了问题。务实能力涨了——因为他开始思考“怎么做了”。
“你的意思是,”嬴政缓缓开口,“只为首的,从者不?”
“是。”
“若是为首者不止十几人,而是上百人呢?”
扶苏没有犹豫:“那就查清每个人的罪行。人者死,未人者减等。”
“若是所有人都动手了呢?”
扶苏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儿臣没有万全之策。但儿臣以为,哪怕只能救下一个人,也比一个都不救要好。”
嬴政看着他的儿子,很久没有说话。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两棵无言的老树。
嬴政伸出手,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先回去,”他终于开口,“这件事,朕自有处置。”
扶苏深深一拜:“儿臣告退。”
他站起身,转身向殿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父皇,”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骊山那边,有一个女人,她的孩子饿死了。”
嬴政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臣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到明天。但儿臣想……如果大秦的天下,是靠这样的人撑起来的,那么大秦欠她的,不是一个陵墓。”
他没有再说下去,迈步走出了大殿。
嬴政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耳畔回响着扶苏最后那几句话。
“大秦欠她的,不是一个陵墓。”
天启在眼前浮现——
【触发奖励机制】
·扶苏成长幅度:累计36点属性提升
·触发条件:首次培养出“务实型继承人”
·奖励类型:随机抽选
嬴政的瞳孔微微放大。
抽选?
天启的光字变换了——
【奖励池说明】
每当他培养出一个“更好的继承者”,或者完成一项重大国策、铲除一个巨大隐患时,天启会给他一次抽选奖励的机会。
奖励池中无所不包:
·超越时代的建设图纸(水利、道路、城池)
·高产作物的种子(稻、麦、粟)
·精良兵器的锻造之法
·治国安邦的奇书典籍
·甚至——传说中那些虚无缥缈的修仙之术,也赫然在列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奖励名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一次抽选。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默祝祷——图纸。种子。什么都好。
天启的光字翻涌了一下,然后缓缓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卷竹简的图样。
嬴政的心跳快了半拍——是图纸!
光字展开,竹简上的内容逐渐清晰——
【夯土版筑法改良图纸(附实物模型)】
不是水利,不是城池。是夯土。
一种最基础的、最不起眼的、甚至连工匠都未必看得上的建筑技术。
嬴政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夯土。他当然知道夯土。大秦的城墙、宫殿、驰道、长城,哪一样离得开夯土?可这东西,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觉得它需要“改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罢了。
天启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光字又变化了——
【奖励已发放】
【夯土版筑法改良图纸(附实物模型)】
·功效:普通夯土城墙的硬度提升约三成,建造速度加快约两成,用工减少约一成
·附加说明:此技术可广泛应用于城池、长城、驰道、堤坝、房屋建造,总体效益不可小觑
嬴政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效益不可小觑。这是天启在安慰他。
他打开天启送来的那份图纸——不,不是图纸,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凭空出现在御案上。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白绢,上面画着精巧的图示,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硬木雕成的模型,可以拆卸组装。
嬴政拿着那个模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所有改变,都要惊天动地。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造一座通天塔,而是把大秦这座千疮百孔的屋子,一砖一瓦地补好。
夯土。就从夯土开始。
嬴政将模型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放在御案的一角。
他望向殿门的方向——扶苏刚刚走出去的那扇门。
他忽然想,若是扶苏知道他父皇费了半天劲,就抽到了一张打土坯的图纸,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看一遍那张图纸,最后说一句:“父皇,这个法子确实比现在的好。”
这就是扶苏。永远认真,永远务实,永远从最微小的地方开始。
嬴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夯土就夯土。
从今天起,大秦的每一寸城墙,都要比昨天更坚固一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