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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9

早朝散后,嬴政没有回章台殿。

他去了偏殿。那是他处理密事的地方,不大,不亮,没有窗,只有一扇门,只有一盏灯。灯在案上,火苗压得很低,只照亮他面前三尺的地方。他坐在案后,阴影覆盖了半张脸,他不需要光。他要见的人,也不该看清他的脸。

“传蒙毅。”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殿中郎官的耳朵里。郎官跪着听完,起身,倒退着出了偏殿。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见蒙毅,为什么要在偏殿见,为什么不让人跟着。他不问,不敢问。他只知道,陛下刚才说话的时候,他没敢呼吸。

蒙毅来得很快。他听到传召的时候正在官署整理文书,放下笔就走。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要不要换衣服。他知道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在偏殿见他,走侧门,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传话的郎官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个背影。

蒙毅整了整衣冠,从侧门进了偏殿。殿里很暗,他只看到案上一盏灯,灯后一个影子。他跪下去,行了大礼。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不敢动。

“起来。”嬴政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蒙毅起身,垂手而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不敢乱看。

“蒙毅。”嬴政叫了他的名字。

“臣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臣自统一天下那年入仕,至今十一年。”

“十一年。”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十一年,朕待你如何?”

蒙毅的脊背挺得更直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口里掏出来的。“陛下待臣,知遇之恩。臣本布衣,蒙陛下拔擢于行伍之中,授以上卿之位。此恩此德,臣没齿不可忘。”这句话他没有说过,但这是他的心里话。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朕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多年前你弹劾赵高,朕同意了,最后朕却反悔了,你可有怨恨?”嬴政抬头看着他。

蒙毅抬起头,看着案后那片阴影。他看不到陛下的脸,但他知道陛下在看他。那道目光穿过烛火,穿过阴影,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山。他说不出话,沉默了两息回道:“臣,不敢。”

“朕给你个机会”

嬴政没有立刻说是什么事。他看着蒙毅跪在那里,笔直的,像一棵松。他在画面里见过这个人——锁在木架上,白色中衣全是血,脸肿得认不出,嘴角裂着,眼睛闭着。临死之前说了一句——“陛下,臣没有。”至死没有说背叛。至死没有说他赵高一个不字。至死心里装着的,还是他这个皇帝。

“赵高身边的人,”嬴政终于开口了,“朕要你一个一个地查。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的把柄,查他们和赵高之间的往来。查到了,不要动,报给朕。”

蒙毅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赵高,中车府令,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跟了陛下三十九年,管车马,管近侍,管宫中的一切。陛下要查他,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深深一拜,又答了一个字:“唯。”

嬴政看着他的头顶。不问为什么,不问怎么做,不问查到什么程度。只答“唯”。这样的人,才是能用的人。

“你不问朕为什么查他?”

蒙毅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陛下让臣查,臣就查。臣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嬴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去吧。从车府令署开始。赵高手下的人,一个一个地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朕让你查的。”

“唯。”蒙毅叩首,起身,倒退了几步,转身向殿门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嬴政忽然开口。

“蒙毅。”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不会让你死。”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蒙毅愣住了。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他只知道,陛下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但他记住了。

“臣……遵旨。”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蒙毅站在廊道里,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陛下没有骂他,没有罚他,没有动怒。但站在那间偏殿里,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草,站在风里。风不大,但草知道自己随时会折。

他在廊道里站了片刻,等心跳平下来。然后迈步向官署走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赵高,车府令署,一个一个地查。陛下要查的人,他一定要查出来。

偏殿里,嬴政一个人坐着。

案上的灯还在烧,火苗压得很低,只照亮他面前三尺。他坐在暗处,像一尊雕塑。光团浮在他身边,暗金色的,拳头大小。从画面结束之后,它一直在,不说话。它知道嬴政在想事。

“他查不到的。”光团说,“赵高藏得太深。他的人,明面上都是净的。”

嬴政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蒙毅查不到。他不需要蒙毅查到,他需要蒙毅动手。赵高的人,明面上都是净的,但净的人,也有把柄,把柄不一定是他贪了多少钱、了多少人,是他和赵高说了什么话、传了什么信、见了什么面。

这些,蒙毅查不到。但他知道,他在画面里看到了。赵成,赵高胞弟,管车马调度,私自调用宫中车马。阎乐,赵高女婿,咸阳县令,替赵高收受贿赂。他知道这些人的名字,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知道他们和赵高之间是什么关系。他不需要蒙毅去查,他需要蒙毅去把这些人盯死。

“你还是要等他动手。”光团说。

嬴政站起来,走到殿门前,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迈步走出去。廊道尽头,赵高站在那里。腰弯得很低,脸上挂着恭顺的笑。看到嬴政出来,他碎步迎上来,声音柔顺得像绸缎。

“陛下,少府送来了南越的军报,臣已放在章台殿的案上。”

嬴政看着他。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笑容。三十九年。他看了三十九年,以前觉得这是忠诚,现在他知道这是伪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知道了。”嬴政说。

他走过赵高身边,没有看他。赵高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离他不到两步。嬴政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赵高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针,不痛,但刺挠,他没有回头,

章台殿的案上果然多了一卷竹简。南越的军报,屠睢死了之后,任嚣接了他的位。军报上说,南越的越人不好打,山林密,瘴气重,秦军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大片。嬴政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他想起了赵佗城那个在画面里平定南越的人,后来在刘邦建立汉朝之后,在岭南建立了南越国,活了很久。那个人的名字叫赵佗。他记住了。

他提起笔,在军报的末尾批了一行字——“任嚣为主将,赵佗为副将。”写完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光团浮在他身边,不说话。它在看他做事。

赵高回到了车府令署。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密报上写着——陛下今散朝后在偏殿召见了蒙毅,谈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蒙毅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赵高把密报看了一遍,放在灯上烧掉。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蒙毅上卿,蒙恬之弟,陛下最近越来越倚重的人,他早就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陛下最近见蒙毅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注意到蒙毅开始过问一些以前不过问的事。他闻到了味道。不是危险,是变化。陛下在变。变得让他看不懂了。他看不懂陛下为什么要见蒙毅,为什么要在偏殿见,为什么要走侧门。

赵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一个问题——陛下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不急。他在宫里待了三十九年,什么没见过。陛下变,他跟着变;陛下不变,他等着变。他相信一件事——陛下会死。人都会死更何况是中了毒的人,陛下死了,新君即位,他赵高就有机会。他已经把胡亥教得很好,扶苏已经被陛下冷落了,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陛下毒发身亡驾崩。

赵高睁开眼,拿起笔,又写了一份密报。写给王离的,北疆的裨将,王翦之孙。信上只有一句话——“咸阳无事,静候佳音。”他封好竹简,叫来心腹,让他连夜送出。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永远不会送到王离手里,嬴政不会让它送到。赵高以为自己还在暗处,以为自己还是那个猎人。他不知道,他已经是笼中的鸟。笼子很大,他飞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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