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回信送到章台殿的第三,嬴政又下了一道诏令。
这次不是试验,是推广。诏令很简单:大秦境内所有郡县,凡新建城墙、官仓、堤坝者,一律采用新法夯筑。旧有工程中,凡条件允许、需要翻修者,逐步改造。
少府编纂的工艺手册即刻分发各郡县,各郡县须在三个月内选派工师至咸阳受训,学成后归郡传授。逾期不到者,郡守以怠慢国事论处。
诏令发出的当,朝堂上炸了锅。
不是有人反对——没有人敢公开反对秦始皇的决定。是有人在算账。少府令冯毋择出列,捧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陛下,”冯毋择的声音有些发紧,“新法推行,全国同步,仅工师培训、铁箍定制、夯锤更换三项,第一期所需钱粮便不下五万金。加之各郡县同步开工,材料、人力、监工……少府库房现存之数,恐不敷支用。”
殿中安静了一瞬。五万金,不是小数目。大秦一年的赋税折合钱帛约万万钱,五万金折合约五千万钱,半年的赋税。这还只是第一期。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他没有看冯毋择,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殿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上。
“朕问你,”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一个人都能听见,“长城修了几年了?”
冯毋择一怔:“回陛下,自统一后动工,至今十一年。”
“十一年,”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花了多少钱粮?”
冯毋择不敢答。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长城的花费,是大秦建国以来最大的一笔开支,远超骊山陵,远超驰道网。那个数字大到说出来都会让朝堂上的空气凝固。
“你不说,朕替你说。”嬴政的声音依旧平静,“十一年,耗费钱粮数以亿计,征发民夫数百万,死了多少人,朕不说,你心里有数。花了这么多钱,死了这么多人,长城修好了吗?”
没有人敢接话。
“没有。”嬴政自己回答了,“因为旧法太慢,太费工,太费人。一道墙,从取土到夯筑到晾,少则数月,多则年余。中间遇上雨水,前功尽弃。一个工匠从学徒到出师,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这就是旧法。”
他顿了顿。
“新法,工期减两成,用工减一成,硬度加三成。朕不是在花钱,朕是在省钱。少府算的是眼前的账,朕算的是十年后的账。十年后,新法节省的钱粮,十倍于今的投入。”
殿中又安静了。冯毋择低下头,退回班列。
没有人再说话。不是因为嬴政说得对,是因为没有人敢说嬴政说得不对。但嬴政知道,他们心里在算另一笔账——新法推广,少府的权力会扩大,各郡县的负担会增加,地方上的工匠要重新学起,那些靠旧法吃饭的老匠人会被边缘化。这些账,没有人会在朝堂上说。
嬴政不在乎。他不是来讨价还价的。他是来下诏的。
散朝后,嬴政独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天启在眼前浮动,没有数字,只有一句话:“新法全面推广已启动。民心将随之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会变的。一切都会变的。墙会变,路会变,人会变。变好,变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
变,就是死路一条。
诏令发出的第五,扶苏又去了试验场。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从少府借调的书吏,负责记录数据;一个是扶苏府上的家臣,负责丈量尺寸。他要在试验场上做一件事:把新法的每一个步骤拆开,记录每一项数据,然后和旧法逐项对比。
这不是父皇交给他的任务。是他自己想做的。
父皇在诏令里说,新法“工期减两成,用工减一成,硬度加三成”。这三个数字从哪里来?是估算,还是实测?是试验场的数据,还是父皇从别处得来的?扶苏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要信这三个数字,他就要亲眼看到证明这三个数字的证据。
试验场的工师还是姜工师。听说扶苏又要来,他提前把所有的工具和材料都准备好了——不,是重新做了一遍。他让人新夯了一段墙,只有一人高,专门用来给扶苏演示每一个步骤。扶苏到的时候,姜工师正蹲在那段新墙旁边,拿着一个木尺在量。
“公子。”姜工师起身行礼,手上还沾着泥。
“继续。”扶苏说,“你做你的,我在旁边看。”
姜工师蹲回去,继续量。他一边量,一边报数,旁边的书吏一边记。墙高、墙宽、每层厚度、夯坑深度、铁箍间距——每一个数字都报出来,记下来。扶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牌,上面是他自己列的问题清单。他对照着清单,一项一项地看,一项一项地核对。姜工师答上来的,他打勾。答不上来的,他画圈,然后自己去找答案。
他蹲下来,亲手和了一捧泥。土和水的比例,姜工师说是“手捏成团,落地即散”。他试了三次,才找到那个“手捏成团,落地即散”的感觉。第一次水多了,泥太稀,从指缝里漏出来。第二次水少了,泥太,捏不成团。第三次,刚刚好。他把那团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就是父皇说的“规矩”。不是写在手册上的数字,是手心里的感觉。但数字可以传下去,感觉不行。所以父皇要手册,要定规,要把“手捏成团,落地即散”变成“水七升,土一石”。
扶苏把手里的泥放下,在旁边的水桶里洗净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段新墙前面,用手掌摸了摸墙面。和上次一样的触感——密实,坚硬,冷。
但他这一次注意到一个上次没注意到的细节:墙面上有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在灰黑色的墙面上若有若无。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这是什么?”他问。
姜工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缩纹。土透了,会缩。缩了就裂。这面墙夯的时候水多了些,透了就出了细纹。不影响硬度,但不好看。下次少掺一升水就好了。”
扶苏点了点头,在小木牌上记了一笔:“水七升可能偏多,建议六升半。”
他在试验场待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暮,中间只吃了一块饼、喝了一碗水。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翻身上马,往城里走。书吏和家臣跟在后面,三个人骑在马上,谁也没有说话。
扶苏的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土、水、沙、石、铁箍间距、夯锤重量、夯击次数、每层厚度、缩率、硬度、工期、用工。它们像无数条线,缠在一起,织成一张网。他要把这张网理清楚。
当夜,扶苏没有写信给父皇。他要等数据全部整理完,等他把每一个数字都核实过,等他把新法和旧法的每一项对比都算清楚,他才会写那封信。不是现在。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白天记的那些笔记。书吏已经把数据誊抄了一遍,整整齐齐地写在绢帛上。扶苏拿着那卷绢帛,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他提笔,在每一处有疑问的地方做了标记。
他忽然想起了父皇在回信里写的那句话——“你是那个守墙的人。”守墙。不是筑墙,是守墙。筑墙是一时的,守墙是一世的。父皇要他守的不是那道三十丈的试验墙,是新法,是规矩,是大秦的基。
扶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一些。不是压得喘不过气的那种重,是沉甸甸的、让人站得更稳的那种重。
他睁开眼,拿起那卷绢帛,继续看。
与此同时,少子府。
胡亥也收到了赵高的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少子,扶苏公子近频繁出入试验场和少府,学新法,查数据,写奏报。少子若有心,不必学他,但不可不知他。臣附上一卷新法工艺手册的抄本,请少子抽空翻阅。不求精通,但求知其大概。他陛下问及,少子能答上一二,便是加分。”
胡亥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拿起那卷抄本,翻了翻。全是数字——土的配比、水的分量、夯锤的重量、夹板的尺寸。密密麻麻,枯燥乏味。他翻了几页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
大哥在学新法。大哥在查数据。大哥在写奏报。大哥在做有用的事。而他,只能坐在府里,翻这本枯燥的手册,等着赵高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胡亥忽然觉得很烦躁。不是生赵高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也想学大哥那样,做有用的事,说有用的话,让父皇觉得他有用。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会骑马,会射箭,会写一笔还不错的字,会说几句让父皇高兴的话。但这些,不算有用。骑马有用吗?大秦不缺骑手。射箭有用吗?大秦不缺射手。写字有用吗?大秦不缺书吏。说好听的话有用吗?大秦不缺佞臣。
他缺的东西,大哥有。大哥有才华,有抱负,有父皇的信任,有朝臣的支持。他什么都没有。
胡亥把手册推到一边,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坐下来,把手册拉回来,翻开第一页,强迫自己看下去。他看得很慢,一行字要看很久,看完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没有放下。赵高说得对,他不需要精通,但至少要知道大哥在做什么。
他看到了“铁箍”两个字,不懂。翻到后面,有图示,画着一个铁圈套在木板上。他还是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那个形状。也许有一天父皇会问他,他知道大哥在少府学的东西里面有一个叫“铁箍”的东西,是固定夹板用的。
胡亥合上手
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提起笔,给赵高回信。
“信收到了。手册在看。不必担心。”
四个字——“不必担心”。他知道赵高在担心。赵高担心他跟不上,担心他被大哥甩得太远,担心他哪天彻底没了机会。他也担心。但他不能让赵高知道他在担心。赵高一旦知道他慌了,就会更慌。赵高一慌,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胡亥把信卷起来,封好,放在案头。然后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他在想一个问题——大哥看那些数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枯燥,还是兴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看那些数字的时候,只觉得头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了。睡觉。明天还要继续看那本该死的手册。
咸阳宫,章台。更深人静。
嬴政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少府刚送来的新法推广进度册。各郡县的反馈已经陆续到了——有快的,诏令发出当就开始筹备;有慢的,还在观望,想看看第一批试点的效果;有抗拒的,嘴上不说,动作上拖拖拉拉。嬴政不急。他早就料到了。新法推行,从来不是一道诏令就能解决的。诏令只是开始。
他把进度册放下,拿起扶苏那封尚未送出的信——不是扶苏新写的,是上一封。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每一次看,都有新的发现。
扶苏在那封信里说,规矩的力量不在规矩本身,在人人皆可依规矩而行。这就是法,不是束缚人的,是成就人的。
嬴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扶苏说的,和他想的一模一样。不是他教的,是扶苏自己悟出来的。这种悟性,比任何才华都珍贵。
他把信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新法在生。不是靠他一道诏令就能扎的,是靠扶苏这样的人,一块砖一块砖地垒,一捧土一捧土地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