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京城连下了三天雨。
雨水将冷宫院子里的碎石路面浇得泥泞不堪,赵忠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铁锹铲出一条排水的小沟,让积水顺着沟流到枯井里。铁牛说这口枯井自从春分之后就再没过,井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如今已经能听到隐约的水声。林枫倒觉得这是好事——枯井不枯,说明地气通了。
这天傍晚,雨刚停,张宝从密道里钻出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封被油纸裹了三层的信。信是秦怀义送来的,封口压着米铺的花押,但蜡封的纹路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普通的云纹章,这次是一只展翅的鹰,线条粗犷,像军中用的戳子。秦怀义是个谨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换印章。
林枫拆开信,一目十行地扫完。信上只有三行字,但每一行都够分量:第一,王崇在狱中被人下毒,没死,但嗓子废了,以后说不了话。第二,太医院大火那晚被人偷走的那份医案找到了——不在太医院,在刑部证物房,和巫蛊案的卷宗锁在同一个柜子里。第三,太后昨召见了苏文渊,密谈两个时辰,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连李公公都在殿外候着。
苏文渊。当朝宰相。苏清音的父亲。太后在春分之后沉寂了快一个月,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被动防守,结果她不动则已,一动就直取要害——王崇的嗓子废了,等于掐断了三司会审最重要的突破口。太后的意思很明确:你想通过审讯王崇往上追查?现在王崇说不了话了,看你拿什么追。
而与此同时,那份太医院失窃的医案居然被锁在刑部证物房里——和巫蛊案的卷宗锁在一起。这说明三年前就有人把太后的病历当作证物封存了,而那个封存它的人,极有可能是当年审理巫蛊案的刑部官员中,某个不敢公开站出来、但暗中留了一手的人。孟蕙兰的手札是私人记录,太医院的医案是官方档案,两者若能对上,太后不孕的秘密就不再是传闻,而是铁证。
至于苏文渊——太后在这个节点找他密谈,谈什么?王崇案本来不直接涉及苏文渊,但那份竹简账本上苏文渊的名字赫然在列。如果太后在帮他善后,那他手里一定有太后需要的东西。
林枫把信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的老习惯——前世写论文遇到瓶颈时就这样,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能帮他整理思路。叩到第七下,手指停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太后费尽心机要压住太医院医案,但她有没有想过,当年给她开坐胎药的太医还活着?如果他活着,人在哪里?当年给太后开方的太医名叫孙仲景——和前世那位“医圣”同名,但龙渊王朝的孙仲景只是个太医院副使,医术精湛但不涉朝政。巫蛊案发后他被调离京城,派往岭南烟瘴之地,名义上是“主持岭南分院的筹建”,实际上是流放。如果他还活着,他就是除了药方和医案之外,唯一能亲口证实太后不孕的人。
他在纸上写下三行字:“王崇废,线断,需新线。太后医案在刑部,与巫蛊案卷同柜——当年封存者或可追查。岭南孙仲景,太后主治太医,若能找到此人,药方+医案+人证三重闭合。”然后将纸条递给张宝,“交给秦怀义。另外,请孟姑娘帮我查一查,刑部证物房的钥匙归谁管。”
张宝领命而去。他走之后,赵忠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殿下,王公公派人来了。不是他本人,是之前来过的那两个小太监。说太后有懿旨,请殿下明去太庙参加祭天大典的预备礼。”
“明?祭天?”
赵忠一脸愧疚,像是接这趟传话就是他最大的失职:“老奴也觉得不对劲。往年祭天从来不会叫冷宫里的人,今年突然叫您去——”
“去。”林枫把茶杯放下,“不但去,还要穿得体面。”
太后这步棋下得精。在众人面前亮相,要么借机当众羞辱他,要么就近观察他到底还是不是那个快病死的废人。无论哪种目的,都说明太后对他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需要当面确认的程度。
“铁牛。”林枫朝偏殿喊了一声。
铁牛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石锁。他最近练得更狠了,两条前臂的肌肉虬结如树,虎口的老茧厚得能磨刀。
“明天你跟我去太庙。”
“是。”铁牛没有问为什么,但他把石锁放下的时候,目光在墙角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上停了一瞬。林枫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铁牛在想什么他心知肚明,但太庙不是动手的地方,他不能让铁牛跟着自己冒险。
“不用带刀。太庙门口连禁军统领都要卸剑。你带一身胆气去就行。”林枫说。
第二天一早,太庙的预备礼隆重而沉闷。三十二名礼部官员身着朝服分列两厢,太常寺的乐班奏着低沉庄重的雅乐,编钟与玉磬的和鸣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香烟缭绕,烛火通明,龙渊王朝的列祖列宗牌位高高在上,俯瞰着殿中每一个匍匐在地的人。
林枫穿着一件半新的亲王服站在队伍最末——按照祖制,七皇子品级虽在,但废黜身份让他排在所有皇子之后,连刚满十岁的十三皇子都站在他前面。殿上所有目光都有意无意地从他身上扫过,有惊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他重新出现在公众场合意味着什么的。太子站在最前排,全程没有回头。太后的凤座设在珠帘之后,林枫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锐利、冰冷,像冬里挂在屋檐下的冰棱。
祭礼进行到一半,太后忽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口:“老七的身子看着比去年好了不少。哀家记得去年祭天时你还起不了床,今年都能站完全程了。冷宫的伙食莫非比御膳房还好?”
殿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林枫垂着眼,拱手答道:“回太后,是太后恩典,前些子特命孟姑娘送了补药和物资过来。臣在冷宫里感念太后恩德,不敢不快些好起来。”
他把“太后恩典”四个字咬得极清楚。珠帘后面沉默了几息。太后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刺——她送物资是为了在冷宫里安眼线,结果现在被林枫当众解读成了“太后对他关爱有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又不能否认,只能硬生生把这口黄连咽下去。
她原本准备好的羞辱剧本——“废太子病恹恹站都站不稳”——被他一句“太后恩典”彻底堵了回去。他不但站得稳,还顺手把锅甩给了她。珠帘后那几息沉默里,林枫几乎能听到太后在重新评估他。
“老七倒是长进了。”太后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林枫听得出那股子被压着的冷意,“哀家听闻你最近在读书?都读些什么?”
“回太后,臣闲来无事,读些史书。读到前朝一位名臣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臣深以为然。”
殿上安静了一瞬。这话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说过,但林枫说来不卑不亢,既像是在回答太后的问话,又像是在告诫什么人。太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回头。几位文官则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这句话说得太好,好到不像是从一个关了三年冷宫的废太子嘴里出来的。
珠帘后的太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问。祭礼继续,乐班重新奏起雅乐,编钟的余韵在大殿梁柱间缭绕不散。林枫垂下眼帘退回原位,感觉到身上那道目光又多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回到冷宫已是午后。铁牛一路上憋了许久,进了门才闷声问出口:“公子,太后问你读什么书——你说那几句话,真是前朝名臣说的?俺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就当是我说的吧。”林枫把亲王服脱下来,换上那件旧布袍,语气随意得像是聊晚饭吃什么。铁牛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殿下大概又在说那种“不用追究来处”的话,于是“哦”了一声放下疑惑。
他走到后院,发现老槐树上的鸟窝又多了一个。三只灰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其中一只嘴里叼着半条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蚯蚓,正在跟另一只激烈地争吵着什么。铁牛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公子!那窝喜鹊又下蛋了!”
“几个?”
“看不清楚,但母鸟趴着呢,肯定是有了!”
“别掏!留着!”林枫隔着窗户回了一句。
“俺知道!”铁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得意,“春分那窝已经孵出三只了,这窝要是再孵出来,咱们后院就有六只喜鹊了。六只!”
傍晚时分,柳三娘来了。她带来了福来街的最新消息:秦怀义趁米价回落盘下了丰源号隔壁的铺面,正在装修,打算开一家分号;巡城司的魏御史不知从哪听说了丰源号的案子背后有“冷宫线索”,派人暗中来打听了几次,被柳三娘以“老主顾喝多了吹牛”为由搪塞了过去。
“他说什么?”林枫问。
“他问丰源号被封之前,有没有人到过柳记饭馆的后院。我说有——每天都有。送米的、送菜的、倒泔水的、收泔水的,您说哪一个?”
“问得好。”林枫笑了,接过柳三娘递来的醒酒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醉仙楼那边有什么动静?”
“孟姑娘说,刑部证物房的钥匙分两把:一把在职方司郎中手里,另一把归刑部尚书本人保管。职方司郎中姓魏——就是巡城司魏御史的堂弟。”柳三娘接过赵忠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压低了声音,“殿下,你说这魏家两兄弟,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算盘?”
“魏家是清流,不站太后的队,也不站太子的队。他们只站赢的那一边。”林枫说,“现在他们还不确定谁会赢,所以只观望不出手。但等他们确定的那一天——”
“就会变成我们的帮手,或者最后的推手。”柳三娘反应极快,但随即又拧起眉头,“可怎么让他们‘确定’?”
“让他们看清楚太后已经慌了。”林枫放下茶杯,“今天在太庙,太后当众试探我的身体状况和学识深浅。她本可以私下召见,却偏偏选了祭天大典这样最郑重的场合——因为她急了。她想用当众羞辱来摸清我的底细,但她没想到我撑住了。她这一试,反倒暴露了一件事:她手上能用来对付我的牌,已经不多了。她必须在公开场合把我重新定义为一个废人,因为一旦我不再是废人,她就会失去对朝堂说‘冷宫不足为虑’的理由。”
那天夜里,冷宫格外安静。
林枫坐在油灯前,把今天在太庙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他想起了很多人。李妃是他的镜,照出了后宫的黑暗;李镇山是他的镜,照出了何为风骨;赵忠是他的镜,照出了何为忠诚;铁牛是他的镜,照出了何为憨厚不移;小桃是他的镜,照出了一个丫鬟能做到的极限。而太后和太子,也是他的镜——照出了权力的贪婪和残忍。
这么多面镜子照着他,他若是还看不清楚自己该走什么路,那就太蠢了。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那只不知从哪溜进来的瘦猫已经成了冷宫的常客,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窗台上,等着林枫给它留一口吃食。林枫从碗底拨出半块清明果放在窗台上,瘦猫低头嗅了嗅,叼走了。走之前用尾巴在他手背上扫了一下,算是付了饭钱。
第二天一早,张宝带回了秦怀义的回信。信上只有两句话:“孙仲景活着,在岭南惠州府。太子府长史昨秘密出京,方向不详。”
“终于动了。”林枫把信凑到油灯上烧掉,看着纸灰飘落在茶盏里。太子府长史秘密出京,在这个节点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去岭南灭口,要么去北境抢兵权。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太子的布局已经开始收网。
林枫站起来,走到地窖密道入口前,回头看了一眼正殿墙上赵忠用炭笔画的那道歪歪扭扭的记号——那是春分那天画的,标记了白天开始变长的子。从那天到现在,又过了一个多月。
“铁牛,收拾东西。精简行装,随时可能走。赵忠,准备至少两个月的粮和药材。柳掌柜,跟秦怀义打声招呼,让他的分号在惠州府提前布一个点,找个靠得住的当地人当向导——孙仲景这条线绝对不能断在太子手里。”
铁牛放下石锁,应了一声。赵忠放下菜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柳三娘放下账本,正了正衣领。三个人同时看向林枫,等着他下达最后的指令。那种默契已经不是主仆之间的服从,而是一群在同一个战壕里蹲了太久的人,在听到冲锋号角时的本能反应。
“殿下,咱们是不是要打出去了?”铁牛问。
林枫看着这个从断腿到康复、从只会说“俺不服”到能三句话讲清敌方暗哨构成、从偷藏半个荷包蛋到如今随时准备替他挡刀的憨直汉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不是打出去——是走出去。”
他走到正殿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新孵出的三只小喜鹊正扑棱着翅膀练习飞行,其中一只飞了不到两尺就掉下来,摔在菜地里打了个滚,又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继续扑棱。母鹊站在枝头大声叫唤,大概是在骂它蠢。
“等它们学会飞了,我们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