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说完了那句狠话,自己先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有点蠢。
一个连床都快下不了的废人,对着一个快入土的老太监放狠话,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但赵忠没有笑。这个老太监跪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枫看不太懂的光。
“殿下,”赵忠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老奴等了三年,就等您这句话。”
林枫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老太监说的不是场面话。他是真的在等。等这个被废了的七皇子重新站起来,等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了只能躲在角落里哭的废物。
哪怕等来的这个人,壳子里已经换了魂。
“起来吧。”林枫说,“别跪了,地上凉。”
赵忠颤巍巍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殿下,您先歇着,老奴去给您煎药。太医院那边虽然不管咱们了,但老奴以前跟太医院的一个小太监有几分交情,隔三差五能讨些药材回来。”
“什么药?”
“就是些补气血的,黄芪、当归、党参……”赵忠的声音越来越小,“都是些便宜货,没什么大用,但总比没有强。”
林枫点了点头,赵忠便弓着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枫重新躺回床上,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第一,身份。他是龙渊王朝七皇子,生母李妃,三年前因为“巫蛊之祸”被打入冷宫,抑郁而终。他也被牵连,废了封号,挑了手筋脚筋,关进了这座冷宫。
第二,身体状况。手筋脚筋被挑,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了后遗症——手腕和脚踝的灵活度大大降低,发力时会疼。更严重的是体内的毒,口那团灼烧感持续不断,嘴唇发紫,身体虚弱,这明显是慢性中毒的迹象。如果不尽快解毒,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
第三,环境。他在冷宫。冷宫不是某座具体的宫殿,而是皇宫最偏僻角落的一片区域,专门用来关押失宠的妃子和犯错的皇子。这里没有守卫巡逻,没有宫女伺候,连内务府送物资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换句话说,这里是个被遗忘的角落。
但被遗忘也有被遗忘的好处。
没人管,就意味着没人盯着。
林枫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中搜索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信息。虽然原主的灵魂已经消散了,但大脑里的记忆还在,像是一本被翻乱了的书,需要他慢慢整理。
三年前的那场“巫蛊之祸”,原主的记忆很模糊。那时候他才十七岁,对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只知道有一天晚上,太后的亲信带着禁军冲进了他母妃的寝宫,搜出了一个写有他父皇生辰八字的木偶,木偶上扎满了银针。
巫蛊之术,在历朝历代都是大忌。
尤其是在龙渊。
龙渊的开国皇帝龙渊太祖,当年就是被巫蛊之术害死的——至少史书上是这么写的。所以龙渊历代皇帝对巫蛊之事都格外敏感,一旦发现,绝不姑息。
李妃被打入冷宫,三个月后“病故”。
林枫被废了封号,挑了手筋脚筋,关进了冷宫。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李妃一个深宫妇人,从哪弄来的巫蛊之术?就算她真的有,为什么要把写有皇帝生辰八字的木偶放在自己寝宫里等人来搜?更蹊跷的是,带人搜查的为什么是太后的人,而不是皇帝的人?
这些疑点,当年没人敢问。
现在也没人想问了。
因为李妃已经死了,林枫已经废了,这件事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但林枫不这么想。
他想活着。
而想活着,就必须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在背后动的手,以及——谁还在盯着这座冷宫。
他闭上眼睛,开始更深入地搜索原主的记忆。
原主是个软弱的人,但在冷宫这三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偷偷藏了一些东西,记了一些东西,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这些东西藏在哪里?
林枫在记忆里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画面。
冷宫后院,枯井旁,第三块松动的砖。
他睁开眼睛。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忠还没回来。林枫咬了咬牙,撑起身体,把腿挪下床。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冷宫的院子不大,长满了杂草。正殿早就破败不堪,门窗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院子中间有一条碎石铺的小路,通向后面的偏殿和厨房。小路尽头是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林枫喘着粗气走到枯井旁,蹲下来,在井沿第三块砖的位置摸了一圈。
砖是松的。
他用手指抠住砖缝,用力一掰。砖被掰开了,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林枫把油纸包掏出来,重新塞好砖,扶着井沿站起来。就这么几个动作,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回到屋里,点上油灯,打开油纸包。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都快磨破了。他展开信,上面的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吾儿林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为我难过,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当年那件事,是太后和太子联手所为,你父皇未必不知,但他选择袖手旁观。娘不怪他,也不怪任何人,皇宫里的子本就是刀尖上跳舞。娘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是像蝼蚁一样活着,也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信纸背面记了几个人名和地址,都是娘当年在宫外的心腹,若你将来能出宫,或可一用。但切记,人心易变,不要全信任何人。娘绝笔。”
林枫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油纸包里。
信纸背面果然写着几个人名。他扫了一眼,暂时记在心里,打算以后再仔细研究。
第二样东西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这是李妃的信物,将来若要联系李家的旧部,这个东西用得着。
第三样东西是一把钥匙。铁钥匙,只有小拇指大小,做工粗糙,不像是宫里造的东西。钥匙上拴着一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信里没说,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信息。
林枫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躺回床上,盯着破帐子发呆。
这封信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当年巫蛊之祸的幕后黑手是太后和太子,皇帝可能知情但选择了默许。李妃知道自己必死,临死前给儿子留了后路。信背面的人名是她在宫外的心腹,但她也提醒了“人心易变”。
太后。太子。
这两个人,就是把他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林枫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赵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药味刺鼻,但林枫闻得出来,里面有黄芪、当归,还有几味他辨别不出的药材。
“殿下,药煎好了。”赵忠把药碗放在桌上,又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有点烫,您慢点喝。”
林枫端起碗,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赵忠,你刚才说,太医院有个小太监跟你有些交情?”
“是,是小德子。他以前在老奴手下当过差,后来调去了太医院。人还算念旧,偶尔会偷偷给老奴塞些药材。”
“他知道这药是给我喝的?”
赵忠连忙摇头:“不知道不知道,老奴只说这些药是老奴自己用的,人老了,身子骨不中用。小德子问都没问就给了,不是每个人都盯着咱们这边。殿下您放心,老奴不傻。”
林枫点了点头,把药喝完了。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喝完药,口那团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一点。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心理作用。
“赵忠,你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赵忠愣了一下,拖过那把快散架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殿下请问。”
“这三年,冷宫里就你和我两个人?”
“是。以前还有两个宫女,一个去年冬天病死了,另一个年初被调走了。”
“调走了?调去哪了?”
“不知道,有一天晚上突然就不见了。老奴问过守卫,守卫说上头有令,不该问的别问。”
林枫皱眉:“那个宫女有什么特别的?”
赵忠想了想:“她叫小桃,是李妃娘娘当年从李家带进宫的。殿下小时候就是她带的。她……她一直不太安分,总想往外跑,说要给殿下找药。”
“找药?”
“找解药。”赵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您体内的毒,小桃一直都知道。她觉得太医院那边一定有解药,所以总想溜出去偷。老奴劝过她,说太医院守卫森严,去了就是送死。她不听。后来有一天晚上,她趁老奴睡着,偷偷翻墙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守卫来通知说,她被调走了。”
“你觉得她真的被调走了?”
赵忠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老奴不知道。”
林枫懂了。
那个叫小桃的宫女大概率不是被调走了,而是被抓了。或者更糟——死了。
“她成功过吗?”林枫问,“她翻墙出去那么多次,总有一次成功过吧?”
赵忠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有一次,就在去年秋天,她出去了一整夜,天亮前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一句话都没说,倒头就睡。第二天老奴问她去了哪里,她只是摇头。但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提偷药的事了。”
林枫若有所思。
小桃那一夜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回来之后就不再提偷药了?她最后“被调走”,和那一夜的经历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林枫可以确定:这座冷宫,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与世隔绝。
有人在盯着这里。
“赵忠,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林枫看着老太监的眼睛,“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赵忠愣住了。
“冷宫这地方,能走的都走了,连宫女都想办法往外跑。你一个老太监,留在这种鬼地方什么?别跟我说忠心,这年头忠心不值钱。”
赵忠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老奴……欠李妃娘娘一条命。”赵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二十年前,老奴因为打碎了太后的茶盏,要被杖毙。是李妃娘娘求的情,救了老奴这条贱命。她说,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必赶尽绝。”
“后来娘娘被打入冷宫,老奴主动跟来伺候。不是老奴有多忠心,而是……而是老奴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做过什么好事。能报这一条命的恩,老奴死了也值了。”
他说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枫说:“你不是没本事。你能在这鬼地方活三年,还能搞到药,还能跟守卫换粮食,这就是本事。”
赵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赵忠,”林枫说,“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叫我殿下。叫我林枫就行。”
“那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殿下这俩字,在外面值钱,在冷宫里连个馒头都换不来。”
赵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二更天了。
林枫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李妃的绝笔信。太后和太子的联手陷害。神秘失踪的小桃。还有那把不知道开什么的钥匙。
以及口那团依然在燃烧的火。
毒还没解。
这才是眼下最紧迫的事。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中的是什么毒,需要什么解药,从哪里能弄到解药。
还有那个“山河社稷图”系统。
从穿越到现在,他在意识深处能感觉到那团微光的存在,但它始终处于休眠状态。像是一扇锁着的门,他能摸到门把手,但拧不开。
它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激活?
林枫决定,明天开始做两件事:第一,搞清楚自己中的毒;第二,想办法激活系统。
至于更长远的事——比如怎么翻盘,怎么对付太后和太子——那是活下来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夜更深了。
冷宫里只剩下风声。
赵忠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枫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默默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活下去。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