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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9

王公公进来的时候,林枫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发霉的旧书。

书是从偏殿那堆破烂里翻出来的,封皮已经没了,纸张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但林枫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没有抬头看来人。

“殿下好雅兴。”王公公站在门口,小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屋内,“老奴带了人来,给冷宫做例行巡查。”

“巡查什么?”林枫翻了一页书,语气懒洋洋的,“查看我死了没有?”

王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发现今天的七皇子和前几又不一样了。前几林枫在他面前咳得像个痨病鬼,说话都带着讨好的颤音,今天却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殿下说笑了。”王公公很快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内务府接到消息,说冷宫这边有不明人员进出,为了殿下的安全,老奴自然要来看看。”

不明人员。

林枫在心里冷笑。倒夜香的老李每天天不亮都会经过冷宫后门,守卫喝了赵忠送的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多了太医院的药包,大概是哪个环节被人看到了,汇报到了王公公耳朵里。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公公既然要查,那就查吧。”林枫把手里的书翻得哗哗响,“反正冷宫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还能藏什么不明人员?”

王公公眯了眯眼,手一挥。四个侍卫分头散开,两个冲进了偏殿,一个去了厨房,一个直奔后院。翻箱倒柜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破缸被推倒的闷响、杂物被踢飞的碰撞声、厨房锅碗摔碎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故意砸在赵忠的心上。

老太监站在林枫床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敢回头看林枫,怕自己的表情会暴露什么。

但林枫的表情很平静。

药包已经收起来了。在赵忠跑进来报信之后,林枫用了不到十息的时间,把桌上的药包、碗里残留的药糊、沾了药粉的草纸全部塞进了床底的一个破瓦罐里,盖上盖子,堆了几件脏衣服在上面。碗被他用袖子擦净,扣回桌上,看起来和普通的空碗没有区别。

至于那本账本——它现在正压在林枫的枕头底下,和绝笔信、玉佩、钥匙一起。枕头是荞麦皮的,鼓鼓囊囊,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唯一可能暴露的,是井底那个铁箱子。

但他赌王公公不会去翻枯井。那口井太深了,下不去人。王公公是个惜命的人,不会为了一次巡查冒摔断脖子的风险。

“殿下最近气色不错。”王公公没有跟着侍卫去翻东西,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屋子里慢慢扫过,“看来冷宫的伙食有改善了?”

“托福,还是馊的。”林枫翻了一页书,“不过馊饭吃习惯了,反而觉得香。”

王公公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空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碗是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只闻到一股旧陶器的土腥味。

林枫余光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在书页上微微一顿。他在碗的内壁上抹了一层灶灰,灶灰吸附了药液的气味,闻起来只有泥土味。

王公公放下碗,目光又落到了角落的陶缸上。那是昨天用来蒸馏酒的那口缸,虽然已经清洗过了,但缸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味。

“这是什么?”王公公走过去,弯腰往缸里看了一眼。

“腌咸菜的。”赵忠抢着回答,声音发紧,“以前住这儿的一位太妃留下的,老奴拿来当米缸用。”

“米缸?”王公公伸手在缸底摸了一把,指尖上沾了些透明的液体。他放在鼻尖闻了闻,“这可不是米的味道。”

赵忠的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林枫合上书,不紧不慢地说:“王公公鼻子真灵。那是酒。”

“酒?”王公公转过身,“冷宫哪来的酒?”

“自己酿的。”林枫指了指窗外后院的歪脖子树,“树上结了果子,吃不完,烂了可惜,就让赵忠用土法子酿了点果酒。怎么,内务府连冷宫吃什么喝什么都要管?”

王公公盯着林枫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林枫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那是一种被管得太宽了的正常反应。

“殿下多心了。”王公公最终选择了退让,“老奴只是担心殿下的身体,病中饮酒可是大忌。”

“那就多谢王公公关心了。”林枫把书重新翻开,“慢走不送。”

王公公的脸色变了变。他是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太子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地说一句“王公公辛苦了”。这个废太子倒好,直接下了逐客令。

但他没有发作。

一个快死的人,犯不着跟他计较。

王公公扯出一个假笑,转身走到门口。四个侍卫已经搜完了,一个个空着手回来——什么都没找到。

“启禀公公,偏殿没有异常。”

“厨房没有异常。”

“后院没有异常。”

“正殿……也没有异常。”

王公公脸色阴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笑模样:“那便好,说明冷宫确实太平。打扰殿下了,老奴告退。”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殿下,老奴听说,太医院昨天失火,丢了一批药材。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毕竟是有主之物。殿下若是看到了什么可疑的人,记得差人来报。”

说完,他笑了笑,迈步跨出了冷宫的大门。

门被重重地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赵忠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差一点,殿下,差一点就……”他说不下去了。

林枫把书放到一边,从床底掏出那个破瓦罐。药包还在,药糊还保持着湿润的状态,没有任何损坏。他重新把药包包好,塞回床底下,然后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也出汗了。

“这次是来试探的。”林枫说,“太医院丢药的事他肯定知道,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冷宫这边的。所以带人来搜一遍,顺便看看我的反应。”

“那他会不会再来?”

“暂时不会。”林枫摇头,“他没搜到东西,没有证据,光凭怀疑动不了一个亲王——哪怕是冷宫里的废亲王。但以后我们的行动要更加小心,倒夜香那条线,这段时间不能再用了。”

“那您的药怎么办?还有七天的量呢。”

“今天拿到的药够用三四天。”林枫盘算了一下,“三四天后,再想别的办法。”

赵忠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沉闷的撞击,以及一声粗野的咒骂。

声音是从冷宫大门外传来的。

林枫和赵忠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门口。赵忠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极为古怪。

“殿下,”他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外面……有人在挨打。”

“谁?”

“好像是个禁军。被一群人围着打,腿都打断了。”

林枫推开赵忠,从门缝里往外看。

冷宫大门外是一条偏僻的宫道,平时很少有正经主子经过,只有倒夜香的、送泔水的、巡逻的禁军偶尔路过。此刻宫道上围了五六个人,都穿着禁军的服饰,正围着一个打脚踢。

被打的那个人块头很大,像一座小山,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他的禁军制服被扯得稀烂,露出古铜色的脊背,背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一棍子砸在他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闷响,那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了过去。

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铁牛,你服不服?”领头的禁军蹲下来,抓着地上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只要你说一句服了,今天这事就算了。以后该你的那份孝敬,按时交上来,大伙儿还是好兄弟。”

那人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是从那条缝里射出一道倔强的光。

“俺不欠你们的。”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俺凭啥要给孝敬?那些军饷是俺应得的,谁也不能从俺手里抠走一个铜板。”

领头禁军的脸沉了下来。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对其他人挥了挥手。

“不识抬举。继续打。”

棍棒又落了下去。

林枫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收紧。

他认得地上那个被打断腿的禁军。赵忠跟他说过,后门的守卫老刘有个侄子叫铁牛,在禁军当差,是个老实憨直的人。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吃空饷,被上司排挤了八年,到现在还是最低等的小校。老刘说铁牛每个月领了军饷,大部分都寄回老家给生病的娘,自己只留几个铜板买粮。

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此刻正被一群人往死里打。

林枫忽然想明白了。刚才王公公来搜冷宫,阵仗不小,这几个人一定是知道冷宫这边出事了,又正好碰上铁牛不肯交孝敬,就借这个机会把他拖到冷宫门外打——打残了也好,打死了也罢,事后都可以推到冷宫头上。反正冷宫里住着的是个废人,谁会帮他说话?

打狗看主人。

这群人是把铁牛当狗打,顺便把血溅到冷宫的门槛上,恶心林枫。

“殿下,”赵忠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焦急,“别管了,那些人惹不起——”

“开门。”林枫说。

“殿下!”

“我说开门。”

林枫的声音不大,但赵忠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寒意。老太监咬了咬牙,拉开门闩。

冷宫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外面的殴打声戛然而止。

所有禁军都转过头来,看着那个倚在门框上的身影。林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发紫得像是中了毒——不,他就是中了毒。

但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所有人,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诸位,”林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我的门口,是不是该先跟我打声招呼?”

领头的禁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轻蔑的、毫不掩饰的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七殿下。”他做了个夸张的拱手礼,语气里满是戏谑,“殿下不在屋里躺着养病,出来什么?这冷宫的风大,可别把您这把骨头吹散了。”

他身后的几个禁军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枫没有笑。他把目光从领头的脸上移开,落到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他犯了什么事?”

领头的一摊手:“不敬上官,违抗军令,按禁军规矩,杖二十。”

“违的哪条军令?”

“这就不劳殿下心了。”领头的不耐烦了,“禁军的事,殿下管不着。”

“这里是冷宫。”林枫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冷宫虽然破,但也是皇宫的一部分。你在宫道上当众行凶,就已经触犯了宫规。按龙渊律法,宫道行凶者,杖四十,罚俸三月。你打了多少棍?我可以帮你数数。”

领头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废太子竟然搬出了宫规来压他,更没想到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居然还能把律法条文记得这么清楚。但真正让他忌惮的,不是林枫说的那些条文,而是林枫说这些话时的眼神。平静,极致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的事,但又让人毫不怀疑他真的会去数每一棍。

领头的和几个手下面面相觑,最终收回棍子,往后退了一步。他可不想为了打一个废物把自己搭进去。

“既然殿下开了金口,我们弟兄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说,“今天看在殿下的面子上,饶他一回。不过殿下最好劝劝他——以后该交的孝敬,还是得交。不是每次都有人替他出头的。”

他把“殿下”两个字咬得极重,听起来像是某种嘲讽。然后挥了挥手,带着几个手下扬长而去。

林枫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走下台阶,蹲到铁牛面前。

“能站起来吗?”

铁牛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林枫。这是他在冷宫外守了三年,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废太子。不像传闻中那么废物,也不像传闻中那么软弱。这个人的眼睛很亮,比宫里任何一个主子都亮。

“殿下……”铁牛的声音沙哑,“您不该管俺的事。那些人记仇,会找您麻烦的。”

“他们找我的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林枫说,“来,我扶你进去。”

铁牛摇头:“俺不能进冷宫。俺进去了,那些人就更有话说了。会说殿下拉拢禁军,图谋不轨。”

林枫挑眉。这个大块头看起来憨直,心思倒是细腻。

“那你打算怎么办?断了一条腿,回禁军营房也是被欺负。”

铁牛沉默了。

他确实无处可去。

林枫看着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也许会很冒险,但他在冷宫里蛰伏得够久了,他需要人手,需要能信得过的人。而这个被打断腿也不肯弯腰的铁牛——就是他需要的那种人。

他弯下腰,把铁牛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铁牛死沉死沉,林枫的身体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压,口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但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把人架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拖进了冷宫。

铁牛进了冷宫的大门,才发现这座传说中的冷宫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院子里虽然破败,但收拾得很整齐,碎石路扫得净净,杂草被拔了堆在墙角。厨房里飘出淡淡的酒香,灶台上放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锅。偏殿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装置,有竹管,有陶缸,像是某种奇怪的作坊。

“赵忠,把昨天留的那碗酒拿来。”林枫把铁牛架到正殿的床上,然后从床底掏出药包,“再弄点净的水。”

赵忠慌忙去拿。铁牛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林枫。

“殿下,您要做什么?”

“给你接骨。”林枫撕开铁牛的裤腿,露出那条被打断的小腿。胫骨断了,但没有完全错位,皮肤上有一大片紫黑色的瘀血。他用手在骨折处轻轻按压,铁牛疼得浑身一颤,但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断得还算净。”林枫说,“比我想象的好处理。”

赵忠端着酒和水进来了。林枫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洗净,然后用蒸馏酒仔细地擦拭伤口。酒精碰到破皮的地方,铁牛的腿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酒?”铁牛闻着那股冲鼻的气味,“宫里从来没见过这种酒。”

“冷宫特产。”林枫说,“忍着点。”

他把手放在铁牛的胫骨断端两侧,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将错位的骨头重新对齐。铁牛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脸上的汗水哗地下来了,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喊疼。

林枫用两块从偏殿拆下来的破木板做夹板,把断腿固定好,又撕了几条净的布条把夹板牢牢绑紧。整个过程脆利落,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前世他跟着导师去偏远山区考古,队里有人摔断了腿,他就是这么处理的。

“好了。”林枫站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一个月不能下床,三个月不能剧烈活动。你暂时住在这里,禁军营房那边不用担心,我会让赵忠去跟你叔叔说一声。”

铁牛看着他,那只肿着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枫看不太懂的东西。

“殿下,俺有个问题。”

“问。”

“您为啥帮俺?”

林枫想了想,说了一句和铁牛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答案。

“看你顺眼。”

“就这?”

“就这。”林枫把一块净的布沾了水,递给他擦脸上的血,“你看那些欺负你的人不顺眼,我也看他们不顺眼。既然都看不顺眼,那就是一伙的了。”

铁牛沉默了很久。

他把脸上的血擦净,露出那张国字脸的原貌。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左脸有一道旧刀疤,那是早年替战友挡刀留下的。不算英俊,但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净得不像是一个在禁军混了八年的人。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您的。”

林枫摆了摆手:“别动不动就卖命。先活下来,再说别的。对了,你也别叫我殿下了,叫林枫就行。”

“不行,礼数不能废。”铁牛固执地摇头,想了想,“俺叫您公子吧。”

“随你。”

林枫把他安顿在偏殿的一张小床上,又让赵忠煮了一碗米汤端过去。铁牛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喝得像是什么山珍海味。

林枫看着他,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铁牛加入之后,冷宫的人手变成了三个。铁牛是现役禁军,虽然被排挤,但对禁军的编制、换班时间、巡逻路线都了如指掌。等他的腿好了,这个人能做的绝不仅仅是当个打手。但现在还不能用他——腿断了,需要养。

赵忠不用说了,忠心没问题,但年纪大了,跑腿还行,打架不行。外面的关系网倒是越来越密了,倒夜香的老李、太医院的小德子、后门的守卫老刘……这些人虽然地位低微,但每个人都是一线,连着冷宫和外面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太医院大火的事给了林枫一个启发。有人在暗中行动,有可能是小桃记里提到的那个传纸条的神秘人,也有可能是对太后不满的另一股势力。不管是谁,那场火帮他吸引了注意力,也让王公公的搜查扑了个空。如果有机会,他需要想办法和这股势力取得联系。

他正在出神,赵忠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殿下,老奴有个想法。”

“说。”

“铁牛这小子是禁军的人,等他腿好了,让他去打听一下小桃的下落,比老奴方便得多。”

林枫看了赵忠一眼。这个老太监平时看着谨小慎微,脑子倒是转得不慢。

“这事等他腿好了再说。小桃的事急不得,越查越容易打草惊蛇。”林枫顿了顿,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把井底的东西捞上来。”

赵忠倒吸一口气:“殿下,您现在的身子——”

“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训练。”林枫打断他,“你的腿功还在不在?”

赵忠愣了愣:“腿功?殿下是说——”

“马步。你能蹲多久?”

赵忠的脸色微变:“殿下您身体还没好,怎么能扎马步——”

“我问你能蹲多久。”

赵忠沉默了一瞬,然后挺直了腰板。

“老奴虽然老了,但当年在敬事房当差的时候,马步扎一个时辰起步。”

“好。”林枫说,“从明天开始,你蹲多久,我就蹲多久。”

赵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林枫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冷宫后院的空地上便多了两个身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并排蹲着马步,在清晨的寒风里一动不动。

赵忠的马步扎得极稳,下盘像生了,腰背笔直如松。林枫刚蹲了不到一炷香就开始发抖,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口那团火又开始烧。但他没有站起来,咬着牙,撑着膝盖,硬是把这一炷香蹲完了。

蹲完之后他扶着枯井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早上的药味,苦得要命。但吐完之后,他反而觉得口松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淤积已久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就这样,复一。清晨的马步,从一炷香增加到两炷香。下午的俯卧撑和卷腹,从十个增加到三十个。晚上的药一顿不落,炉甘石、防风、甘草,七天的药量,他吃了十天——剂量不够的时候,他就靠食补来凑。赵忠想方设法弄来了鸡蛋和猪肝,铁牛教他军中常用的调息法,帮助药力在经脉中运行。

十天后的清晨,林枫站在枯井边,往井底看了一眼。井底黑洞洞的,凉气往上升,那口铁箱子静静地躺在碎石和枯枝之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旧伤已经不太疼了,手筋脚筋的灵活度恢复了大半。

铁牛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公子,让俺下去吧。俺虽然腿没好利索,但胳膊有力气——”

“你的腿不能承重。”林枫打断他,“赵忠年纪大了,我不可能让他下。所以只有我下。”

他把一粗麻绳系在腰上,另一头绑在枯井旁的老槐树上,反复确认了三遍绳结是否牢固。然后他把那把铁钥匙咬在嘴里,翻过井沿,踩着井壁上凹凸不平的砖缝,一点一点地往下探。

井壁又滑又冷,青苔像一层腐烂的绒布,踩上去滑腻腻的。林枫的手指紧紧抠着砖缝,指甲里塞满了泥,每下一寸都格外小心。越往下越黑,井口的光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盘,空气越来越湿,带着一股腐朽的泥土气息。

他的脚终于碰到了井底。

碎石在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林枫松开绳子,蹲下来,摸到了那口铁箱子。

铁箱子不大,大约一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但箱体完好无损。他摸到锁孔,把嘴里的铁钥匙取下来,进去,用力一拧。

锁簧跳开的声音在井底格外清脆。

箱子打开了。

井底太黑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林枫伸手进去摸,指尖首先碰到的是布料——上好的丝绸,包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防水防。他拆开油纸,摸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卷竹简。

一串佛珠。

还有一枚令牌。

他把三样东西揣进怀里,拉了拉绳子,示意井上的赵忠把他拉上去。

回到地面后,林枫坐在枯井旁的石头上,借着清晨的阳光,仔细端详这三样东西。

竹简上的字迹极为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和那本账本的笔迹一模一样。开篇第一句便是:“臣李严顿首再拜。太后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卖官鬻爵、巫蛊构陷之罪证,具列如下。”

李严。林枫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过这个名字——户部左侍郎,李家的人,他母妃的堂兄。三年前巫蛊之祸后,李严被调离京城,同年在上任途中遭遇山贼劫,全家无一生还。这笔血债果然也是太后一党所为,而这卷竹简,就是李严在离京前藏进冷宫的证据副本。

林枫翻开竹简往下看。竹简里详细记载了三年来太后一党贪墨军饷的全部账目,每一笔都和时间、人物、金额对应得严丝合缝。其中包括边境军粮以次充好、军械采购虚报价格、克扣阵亡将士抚恤金等十几项重罪。而负责经办这些事务的人,全部指向同一个人——当朝宰相苏文渊。

苏清音的父亲。

林枫的手指停在竹简上。

竹简还记录了一件事:李妃之父、林枫的外祖父李镇山,当年是户部尚书,因为发现军饷贪墨的黑账,正准备上书弹劾,却在奏折送出去的前一夜,被太后和太子联手以“巫蛊之祸”先发制人。李妃被打入冷宫,李镇山被贬为庶民,李家满门被抄。而那份黑账的原始账册,被李镇山临死前交给了李严,李严又将其藏进了这口井底。

现在这份黑账,落到了林枫手里。

佛珠是沉香木的,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微雕的小字,肉眼几乎看不清。林枫认出这是外祖父李镇山的旧物,他小时候见外祖父戴过。珠子上的小字需要回去细看,也许藏了别的东西。

令牌是玄铁所铸,入手极沉,一面刻着“镇北”二字,一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林枫不认识这只鹰的标志,但铁牛看到令牌的瞬间,忽然单膝跪地,神色激动。

“公子,这是镇北军的军主令!”铁牛的声音在发抖,“镇北军是当年老太爷李镇山一手带出来的铁军,北境长城上死守了三十年的就是他们。虽然李大人被贬之后镇北军也被打散整编了,但只要这块令牌还在,镇北军的老弟兄们就还认这个信物。”

林枫把令牌翻过来,看着那只展翅的雄鹰。

他忽然明白了李妃为什么在绝笔信里说“你一定要活下去”。

不只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有朝一,能把这些东西重新翻出来。把被掩埋的真相挖出来,把被污蔑的清白还回来,把那些还在黑暗中坚守的人重新集结起来。

“赵忠。”林枫站起来,声音平静但字字千钧。

“老奴在。”

“从今天开始,冷宫的每一餐饭都要加量,每一个人的体能都要拉满。”

赵忠愣了一下:“殿下,您是要——”

“时间不多了。”林枫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我们不可能在冷宫躲一辈子。太后迟早会发现这些东西的存在——竹简、账本、令牌,每一样都是能颠覆朝堂的炸弹。他们不会让我活着把这些东西带出冷宫。”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十天前的虚弱和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再藏锋的光。

“所以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们得自己出去。”

晨光越过冷宫破败的飞檐,落在林枫身上。铁牛拄着拐杖,撑着断腿,努力挺直脊背。赵忠站在井边,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这个年轻人的侧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喉头发紧。他等这个画面等了三年,等那个会哭的少年重新站起来,站在光里,像一柄刚从淤泥里的剑。

“老奴遵命。”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林枫抬起头。枯井边的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鹰。灰褐色的羽毛,锐利的眼神,静静地俯瞰着这座被遗忘的宫殿,俯瞰着井边这个刚刚从深渊里爬上来的人。片刻之后,它展开翅膀,箭一样射向天空,消失在云层之上。

林枫目送那只鹰消失在天际,然后转身,大步走回屋内。

晨光落在他身后,将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枯井的边缘,像是深渊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正在扣住井沿,撑起整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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