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是被一阵拍门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不是拍门,是砸门。拳头砸在木板上那种,闷闷的,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力道。冷宫的门本来就不结实,被砸得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赵忠已经爬起来了,正在手忙脚乱地系袍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受惊的老兔子。
“来了来了!”他一边应着一边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林枫说:“殿下,是内务府的王公公,您千万别出声,老奴去应付。”
林枫挑了挑眉。
王公公。内务府。这个名字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过。内务府掌管皇宫一切大小事务,包括冷宫的物资发放。换句话说,这位王公公手里攥着他们的口粮,攥着他们的柴炭,攥着他们在冷宫里能不能活下去的基本保障。
而这位王公公,已经三个月没给他们发份例了。
“让他进来。”林枫说。
赵忠一愣:“殿下——”
“让他进来。”林枫的语气很平静,但赵忠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赵忠咽了口唾沫,转身去开门。
门开了。
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挤了进来。这人四十多岁,圆脸,小眼睛,皮肤白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内务府官袍,料子比赵忠那身好得不止一星半点。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像是左右护法。
王公公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他掏出块帕子掩住口鼻,用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这冷宫里的空气都脏了他的身子。
“哟,七殿下还活着呢?”王公公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滑,“老奴听说殿下昏迷了三,还以为殿下要随李妃娘娘去了呢。正想着派人来收尸——没想到殿下命还挺硬。”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一个太监,对着皇子说出“收尸”两个字,已经不是不敬的问题了,是本没把林枫放在眼里。
赵忠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敢说话。三年冷宫生涯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在这种地方,皇子的身份不如一块抹布值钱。
林枫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王公公。
王公公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发现今天的七皇子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的七皇子,见了他不是畏畏缩缩就是低头装死,哪敢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殿下这么看着老奴,是有什么事要吩咐?”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问。
“没什么。”林枫说,“只是觉得王公公气色不错,看来内务府的伙食挺好。”
王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托殿下的福,老奴过得还算舒坦。只是殿下这边,子怕是不太好过吧?老奴瞧着,殿下都瘦脱相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枫,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货物,评估它还值不值钱。
“殿下可知道,太子殿下上个月又添了一位世子,陛下高兴,赏了东宫上下三个月的俸禄。满朝文武都去贺喜,那场面,啧啧,真叫一个热闹。”王公公说着,摇了摇头,“可惜殿下出不去,不然也能沾沾喜气。”
这话是故意恶心人的。
太子生儿子,满朝贺喜,而你林枫——同样是皇子——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
林枫没有生气。
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出乎意料地平静。也许是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欺辱,也许是来自现代的他对这些宫里的弯弯绕绕天然免疫。一个太监的冷嘲热讽,跟前世那些阴阳怪气的甲方和导师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王公公在提太子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老王八嘴上在炫耀太子的恩宠,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林枫对太子是什么态度,试探这个“废太子”还有没有威胁。
林枫在心里冷笑。
原来如此。王公公今天来,不是单纯为了恶心人。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背后的主子想知道,这个昏迷了三天的七皇子,到底是彻底废了,还是还有一口气在。
而林枫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彻底废了。
“太子殿下添了世子?”林枫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虚弱,他垂下头,让凌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那是大喜事……王公公,能不能通融一下,给冷宫多送些米面?我……我这身子越来越不行了,就想在临死前吃几顿饱饭……”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咳嗽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口那团火在刚才的咳嗽中被带了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发黑,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快要冻死的小兽。
赵忠慌了,连忙上前给他拍背:“殿下!殿下您别急,慢慢呼吸——”
王公公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枫咳得快要断气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满意——那是一种确认了“这东西彻底废了”之后的轻松。
“行了行了,别咳了。”王公公嫌弃地摆了摆手,“殿下既然身子不爽,老奴就不多打扰了。至于米面的事——殿下也知道,内务府有内务府的规矩,冷宫的份例就这么多,老奴也不好私自添减。”
他说完,转身准备走。
“等等。”林枫从咳嗽中缓过来,声音虚弱得像一随时会断的线,“王公公,我听说……听说冷宫缺的物资,宫外有人能弄到?”
王公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枫一眼,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枫苦笑,“只是问问。我一个废人,总不能真的在这里等死。公公若是认识什么门路,不妨指点一下。”
王公公盯着林枫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殿下说笑了,内务府的人哪认识什么宫外的门路。老奴劝殿下安生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冷宫虽然清苦,但好歹能保命。殿下若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可就不好说了。”
威胁。
裸的威胁。
林枫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寒意:“公公教训的是。”
王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小太监扬长而去。
门被重重地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林枫抬起头,脸上的虚弱和卑微像面具一样被摘了下来。
“殿下……”赵忠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惊慌,“王公公他——”
“他是替太子来探虚实的。”林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目光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太子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废了,所以派这条狗来看看。如果我表现出任何想要翻身的迹象,最迟今晚,就会有‘意外’发生。”
赵忠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您刚才——”
“装怂。”林枫说,“装得越怂越安全。”
赵忠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殿下,老奴……老奴还以为您真的……”
“真的认命了?”林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赵忠,我告诉你一个道理。在你还不够强的时候,被人看不起不是坏事。被人看不起,他们就不会防着你。不防着你,你才有机会。”
赵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刚才那一出,倒是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林枫坐直了身体,脸上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什么事?”
“那条狗说的话里,藏着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林枫说,“他提了太子添世子的事。这看起来是在恶心我,实际上是在提醒我——太子那边正在办喜事,满朝上下都忙着巴结东宫,没人会关注一座冷宫。”
他嘴角微微扬起。
“办喜事好啊。办喜事的时候,宫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守卫会松懈,巡逻会减少,各宫各院进进出出的人也比平时多。换句话说——”
赵忠眼睛一亮:“更容易浑水摸鱼!”
“聪明。”林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机会来了,咱们得抓住。但在抓之前,我需要你先帮我搞几样东西。”
“殿下请吩咐。”
“纸,笔,还要一些草药。”林枫说,“既然没有太医给我看病,那我就自己看。既然没有人为我解毒,我就自己解。”
“可是殿下,您懂医术吗?”
林枫笑了笑。
他确实不懂医术。但他懂化学。这具身体的毒,他用排除法大致分析了一下。常见的慢性毒药,要么是重金属中毒,要么是生物碱中毒,要么是某些特定毒素的累积。不同的毒需要不同的解法和药物。他需要纸和笔来记录自己的症状和实验。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李妃留给他的那把钥匙,到底是开什么的。
那把铁钥匙做工粗糙,不是宫里的东西。既然不是宫里的,那就是宫外的。李妃把它和绝笔信放在一起,说明这把钥匙的重要性不亚于那封信。信里说的是巫蛊之祸的真相和李妃的心腹名单,那这把钥匙,大概率是联系宫外力量的关键。
问题是,这把钥匙开的是哪把锁?
林枫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失踪的宫女——小桃。
赵忠说过,小桃在失踪前曾经出去过一整夜,回来之后浑身是血,从此再也不提偷药的事。那一夜她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这和她最终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还有,赵忠提到,小桃是李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她从小把林枫带大,对他感情极深。这样的人,李妃在临死前,会不会把一些秘密交代给了她?
林枫觉得自己像是在拼一幅拼图。
线索很零碎,但每一条线索的指向都很明确。有人在这座冷宫布下了一张网,网的中心就是那场巫蛊之祸的真相。太后、太子、皇帝,每个人都在网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李妃临死前,把扯开这张网的线头,分别交给了不同的人——信给了林枫,名单给了旧部,而那把钥匙,极有可能就是交给小桃保管的。
小桃出事,也许不是意外。
是因为她太接近真相了。
“殿下,纸和笔老奴能弄到,药材的话——”赵忠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药材的事不急,”林枫说,“你先去找纸笔。对了,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殿下请说。”
“小桃被调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箱子,包袱,或者其他私人物品。”
赵忠愣了愣:“小桃住的那间屋子还没动过,她的东西都在里面。只是殿下,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有些事,可能需要她来告诉我答案。”林枫说。
赵忠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枫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团微弱的光芒还在,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萤火虫,安静地悬在意识的最深处。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苏醒,但他始终无法进入。
它像是一扇锁着的门。
而他还没有找到钥匙。
林枫在意识中反复尝试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在即将触碰到那团光芒的瞬间被弹了回来。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他和那个系统隔绝开来。
一定有什么条件没有满足。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
别的穿越小说里,系统通常会在宿主遇到生命危险时自动激活,或者需要完成某个特定任务才能解锁。他的系统叫“山河社稷图”,听起来像是一个和国运相关的系统。如果触发的条件和“国运”有关,那他现在困在冷宫里,连宫门都出不去,本就不可能触发。
不对。
林枫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是在他穿越的时候出现的,是在那柄断剑发光的时候植入他意识的。如果系统真的需要一个特定的触发条件,那这个条件一定和那柄断剑有关,和他的穿越有关,而不仅仅是“国运”这个概念。
那柄断剑上刻着“山河永固”。
是龙渊王朝的皇家器物,至少是亲王级别才能佩带。
如果……那柄剑原本就属于他这具身体呢?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形。
系统是绑定灵魂的,但激活条件可能是绑定身体。他现在是魂穿,灵魂和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融合。也许等到灵魂和身体彻底融合的那一刻,系统就会自动激活。
而他体内的毒,身体的虚弱,都在阻碍这个融合过程。
换句话说,解毒本身就是激活系统的第一步。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林枫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他必须尽快解毒。
在毒发之前,在太后和太子发现他不是真的废了之前,在这座冷宫被彻底遗忘之前。
他必须活下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林枫侧耳听了听,隐约辨认出有人在喊“走水了”,还有铜锣敲响的急促声响。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失火了?
林枫撑起身体,透过破烂的窗纸往外面看。在冷宫西南方向,大约隔了两三条宫道的位置,有一道浓烟正在升腾,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地方?
林枫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瞳孔忽然微微收缩。
那是太医院的方向。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在做和他一样的事——趁着太子府办喜事、宫中守卫松懈的时候,在太医院放了一把火?
林枫忽然想起了赵忠说过的那句话。
小桃最后一次出去,浑身是血地回来,从此再也不提偷药的事。
那一夜,她到底去了哪里?
那场火,和她有没有关系?
夜色中,浓烟滚滚升起,夹杂着隐约可见的火光。皇宫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越来越响,像是沉睡了太久的巨兽终于被惊醒了。
林枫靠在床头,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潭死水,终于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