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这个名号,柳三娘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啥?就这?”她放下茶碗,拿围裙擦了擦嘴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密道里钻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袖口还沾着地窖里的泥,看起来不像什么皇子,倒像个逃难的书生。偏偏这人往她饭馆的条凳上一坐,开口就要跟她谈一笔大生意,还说要给她一个“京城最好的商号”。
“就这。”林枫微微一笑,“柳三娘这三个字,在福来街已经有一号了,我不想动它。但你的饭馆如果只卖卤肉面,做到死也就是这条街上的头牌。出了福来街,谁知道你柳三娘是谁?”
柳三娘眯起眼睛。她是个生意人,从十三岁跟着她娘在尚衣局门口摆小摊起,跟形形的人打过交道。市井泼皮、内务府管事、各宫采买太监、南来北往的客商——她都能一眼分辨出谁在说大话,谁是真心实意做买卖。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不紧不慢,目光不闪不躲,被她这样盯着看也没有半点心虚,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真傻。但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傻的。
“柳掌柜的。”林枫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福来街一个月有多少人流量?你的店一天翻台几次?客单价多少?卤肉的配方能不能量产?如果想开分店,你手头能拿出多少现银?”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柳三娘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收起平时招呼客人的笑脸,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寸,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和警惕。
“一个闲散王爷。”林枫把茶碗放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过现在被困在某个不方便说的地方,需要有人在宫外帮我打理生意。赵忠观察了你半个月,你的人品、手段、底线,他都摸清了。今天我来,就是问你一句话——愿不愿意跟我?”
柳三娘沉默了一阵,用手指在桌上画圈。赵忠这半个月隔三差五来店里帮工,每次都给她的卤肉锅里添一种酒糟,说是老家土方子,不要钱。她试了两次发现卤出来的肉比别家香得多,心里就犯过嘀咕——一个外地来投亲的老太监,哪来这么好的东西?现在坐在这年轻人面前,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不傻。京城里最近悄悄兴起了一种极烈的烧酒,入口如刀,入喉如火,连向来只喝黄酒的几个老主顾都在打听货源。她知道那酒是赵忠给的酒糟的同源产品,而能拿出这种酒的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商人。
“跟你有什么好处?”她问。
“你现在一个月净赚多少?”
“大概五两银子。”柳三娘说,“好的时候六七两。”
“我给你翻三倍。”林枫伸出三手指,“第一个月,十五两保底。赚不到这个数,我自己掏钱补给你。”
柳三娘的眼角跳了一下。她不是没见过钱,但一个月十五两保底的买卖,在福来街这种地方,她还真没见过。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说“十五两”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十五个铜板——那不是装的,是真没把这个数字当回事。
“条件呢?”她问。
“三条。”林枫收起两手指,只留食指竖着,“第一,饭馆继续开,但它只是壳。你真正的生意是酒——烧酒。我会提供酿造技术和核心酒曲,你负责生产、存储、出货。前期的本钱我出,利润咱们五五分账。第二,你的客人不光是街坊,还会有宫里的人、衙门的人、各路商贾。不用你主动打探,只需要把听到的消息记下来,每三天让赵忠带给我一份。不需要偷,不需要抢,只需要用耳朵。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你觉得这买卖做不下去了,随时可以退出。但退出之前,必须提前一个月通知我,我好安排人手接盘。公平合理,不绑人。”
柳三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又端起,又放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市井女人特有的泼辣和通透。
“你这个王爷倒是有意思。别的王爷开商号,都是让手下人签卖身契,恨不得把九族都绑在一条船上。你倒好,还给我留退路。”
“强扭的瓜不甜。”林枫说,“我要的是能跟我并肩作战的人,不是被我攥在手心里的棋子。”
并肩作战。这四个字在柳三娘心里转了一圈。她这辈子被人使唤过,被人欺压过,也被人短暂地善待过,但从没有人跟她说过“并肩作战”这四个字。她是尚衣局出来的宫女,是被赶出宫的丧家之犬,是在街边摆摊的小贩,所有身份都低人一等。而这个人——不管他是真王爷还是假王爷——是第一个把她当“并肩”的人。
“成交。”柳三娘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净,郑重地朝林枫伸出手,“柳三娘这条命不值钱,但答应了的事,我从不反悔。”
林枫握住了她的手。柳三娘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虎口处有被热油烫出的疤痕。但那只手握劲十足,不像一个女人的手,更像一个战士。
从那天起,“人间至味”的招牌在福来街悄悄挂了起来。不是挂在饭馆门口——饭馆还叫柳记卤肉面——而是挂在饭馆后院的库房门口。库房被柳三娘腾出一半空间,专门用来存放烧酒。林枫把蒸馏设备的图纸画给她,她找了相熟的铁匠铺分批次打制零件,再自己组装,不让任何一个人看到完整的图纸。第一批高度酒在三天后出缸,清澈如水,烈度远超市面上所有的白酒和黄酒。第一批十坛,柳三娘没有卖,而是让赵忠提着五坛酒挨家送给福来街的老街坊——卖豆腐的老周、打铁的老孙、开药铺的吴郎中、街口卖馄饨的瘸腿陈。每人一坛,分文不取。
“人间至味,柳记出品。过几天正式开卖,各位街坊多捧场。”赵忠每送一家,都按林枫教的话术说一遍。
免费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广告。三天后,柳记卤肉面馆正式开售卖酒,第一天备的二十坛烧酒一个上午被抢光。来买酒的不光是福来街的街坊,还有从隔壁街闻着味儿赶来的酒鬼,甚至有两家酒楼派了伙计来打听货源。柳三娘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拨得像雨点打在荷叶上,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当天晚上打烊后,柳三娘给赵忠结了第一笔分红。老太监拿着那几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又红了。他不缺这点钱——他在冷宫里也没地方花——但他缺这份被当成“合伙人”而非“奴仆”的尊严。
“柳掌柜的,这太多了……”赵忠想把银子推回去。
“拿着。”柳三娘把他的手一推,语气不容置疑,“咱们现在是正经买卖人,你出了力就该拿钱。以后每个月都有,别跟我客气。”
赵忠把银子揣进怀里,低头擦了擦眼角。林枫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推来让去,没有出声。他端起桌上那杯新出的烧酒,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醇厚,没有杂味,比第一批的试验品好了太多。这才是能在京城酒市上出一条路的东西。
“柳掌柜。”林枫放下酒杯,“十天后有一场硬仗要打。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每个月都会举办一次品酒会,各家的新酒都要送去参评。你提前给我准备两坛最好的,能不能一战成名,就看那天。”
柳三娘正了正脸色,那双爱笑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抹跟市井买卖人不太搭的锋锐之色:“十天后,我亲自送去。”
十天后,“醉仙楼”品酒会如期而至。
这是京城酒业一年一度的盛事,各家酒坊都会拿出最得意的作品来一较高下。能在品酒会上夺魁的酒,身价至少翻三倍。今年的品酒会比往年更热闹,因为市面上已经隐隐有了风声——福来街出了一款极烈的烧酒,喝过的人都说“一杯入魂”。
柳三娘带着两坛“人间至味”进了醉仙楼的大门。林枫没有出面——一个冷宫里的废太子出现在这种场合无异于自寻死路——但他让铁牛安排了影卫中轻功最好的张宝,扮作柳三娘的伙计跟在身边,以防万一。
品酒会的规矩很简单:每家的酒按序呈上,由醉仙楼的东家、京城酿酒行会的三位元老、以及现场随机抽取的十位酒客共同品评。色、香、味、韵,四项评分,总分最高者胜出。
前三家的酒一一尝过,都是京城老字号的传统黄酒和果酒,评委们尝得漫不经心,打分也是不咸不淡的中间分。直到“人间至味”的酒坛被搬上台,柳三娘亲手拍开泥封,一股烈如刀锋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酒客们忽然都安静了,纷纷伸长脖子往台上看。三位元老中年纪最大的那位猛地吸了吸鼻子,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原本歪着的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这是什么酒?”他问。
“烧酒。”柳三娘端着托盘走到各位评委面前,每个杯子里只倒了一个杯底的量——不是小气,是这酒太烈,倒多了反而尝不出层次。她倒酒的动作从容利落,面对满堂目光没有半点怯场,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商号掌柜。
老元老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再抿了一小口。他的动作很慢,含在嘴里停了片刻才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色清如水,香烈如刀,入口如线,入喉如火。好酒。”他睁开眼,看着柳三娘,“这酒是谁酿的?”
“是民女的师傅所酿。他老人家隐居多年,不愿出世。”柳三娘答得不卑不亢。
老元老又喝了一口,忽然皱起眉头。他放下酒杯,敲了敲桌面:“姑娘,你这酒里,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柳三娘心头一紧,但脸上纹丝不动:“您老说的是?”
“不是坏事。”老元老摆了摆手,又咂了咂嘴,“这酒除了酒味之外,还有一股极淡的草木香,喝下去之后胃里暖而不烧,不像是普通的烈酒。如果老夫没猜错,这酒在酿造的时候加了一味特殊的辅料——是酒曲,还是蒸馏用的水?”
柳三娘微微欠身,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敬意:“您老的舌头真是神了。这酒用的是我师傅用特制秘方发酵的酒曲,酿酒的水也是从城外一口特定的井里打来的。”
她没有撒谎,但也没有全说真话。酒曲是林枫用糯米和几味中药调配的,水是清风巷祠堂那口井里的水——林枫测试过,那口井的水质极软,矿物质含量恰到好处,极其适合酿酒。这两样东西,才是“人间至味”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品酒会结束后的投票环节毫无悬念。“人间至味”以总分高出第二名一大截的绝对优势夺得头名。当场就有三家酒楼下了订单,其中最大的一笔来自城南的“望京楼”,开口就要一百坛。柳三娘一面笑着应酬一面在心里飞速算账,算出来的数字让她心跳加速。
当天晚上,柳三娘把一堆订单摊在桌上,兴奋得脸都红了:“殿下,咱们发了!光这些订单就够做三个月的!”
林枫接过订单扫了一眼,脸上却没有什么兴奋的表情。
“不能全接。”
“什么?”柳三娘愣了一下。
“饥饿营销。”林枫把订单分成两摞,只留了三分之一推回去,“这些先接了。剩下的告诉客人,产量有限,需要排期。越是买不到的东西,客人越想买。你现在敞开供应,三个月后满大街都是烧酒,你的身价就下来了。”
柳三娘眨了眨眼,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奸商!”
林枫挑了挑眉:“你说谁?”
“说你呀殿下。”柳三娘笑出了声,但眼神里的佩服是藏不住的,“我做了十几年买卖,头一回见到比我还精的人。你这种人要是生在商贾之家,京城首富早就是你的了。”
“首富有什么意思。”林枫把订单放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只想做个逍遥王。有钱花,有酒喝,没人管,不用早起。”
柳三娘扑哧一声笑出来:“殿下,你现在可一点逍遥的样子都没有——天没亮就在后院扎马步,扎完了还亲自下井捞箱子,比我家拉磨的驴都勤快。”
林枫被她这个比喻逗得嘴角一弯。驴。他确实是拉磨的驴——拉着一盘看不见的磨,磨的是自己的命。
“等这盘棋下完了,我就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一座宅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养几只猫,种几棵果树,谁也别想让我天不亮就起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把某个很远的画面暂时搬到眼前来看了一眼。
柳三娘没有接话。她看着林枫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说“想当逍遥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真很真的光——不是懒散,不是逃避,而是某种被太多责任压着的人才会有的向往。
“那得先把棋下完。”她收回目光,重新抄起账本,“要下的单子我重新整理。你刚才说醉仙楼那边——”
“醉仙楼的东家今天没来。”林枫的目光沉了下来,“品酒会这么大的事,东家不出面,说明他要么不在京城,要么遇到了比品酒会更棘手的事。你帮我留意一下醉仙楼最近的动向。”
柳三娘点头应下。
送走柳三娘后,林枫独自坐在那间废弃宅院的正厅里,把那份竹简账本又翻了一遍。竹简上苏文渊的名字被烛光映得微微反光——当朝宰相,苏清音的父亲。林枫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早在太后的账本里就出现过不止一次。三年前巫蛊之祸后,苏文渊接管了户部的实权,李家被清洗之后留下的所有肥缺全部落入了宰相一党的口袋。而苏文渊的女儿——苏清音——却是小铃铛口中那个“对朝中权贵子弟不假辞色”的冷面才女。
父女两人,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林枫把竹简卷起来重新用油布包好。这些证据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但他的时间不会太多。王公公虽然暂时没来,可冷宫外围的暗哨一直都在。那批穿便服却走路像练家子的人依然隔三差五在清风巷附近出没,铁牛的叔叔老刘说最近又多了一个,其中有个戴斗笠的经常在巷口卖糖炒栗子,一蹲就是一整天,从不吆喝。林枫听完这话就知道——那边开始上心了。
第二天一早,林枫照常在后院蹲马步。铁牛蹲在他旁边,两人迎着冷风,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滚。远处宫道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应该是哪个宫里在办什么事,喜乐悠扬,和冷宫的破败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公子。”铁牛忽然开口,“你说你想当逍遥王——那等你逍遥了,俺能跟你一起走不?”
林枫侧头看他。铁牛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枯井,耳有点红,像是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你想去哪?”林枫反问。
“俺不知道。”铁牛想了想,“俺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没见过山也没见过海。俺就想看看,没有城墙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林枫沉默了一瞬。
“等我逍遥了,带你去看没有城墙的地方。”
铁牛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把马步又往下压了一寸。他蹲得比林枫低,背挺得比任何人都直,汗珠从额头淌过那道替战友挡刀留下的旧疤,在晨光里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