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
林枫隔着破烂的窗纸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不管那把火是谁放的,跟他都没有关系——至少现在没有。他现在唯一需要关心的事,是活下去。
赵忠在天亮前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纸和笔弄到了。赵忠从一个看守冷宫的侍卫那里用半壶劣酒换来的,纸是粗糙的草纸,笔是一支快秃了的毛笔,墨是半块裂的墨锭。但对于林枫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坏消息是,太医院大火惊动了禁军,宫中的守卫一夜之间加强了三倍。原本还能偶尔溜出去换东西的赵忠,现在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了。
“守卫说,太后的懿旨,各宫各院严加看守,不得随意走动。”赵忠苦着脸说,“连送菜的都不让进了。”
“那这把火烧得可真不是时候。”林枫接过纸笔,在破桌子上铺开,“不过也好,至少说明一件事——这把火不是太子放的。”
“为什么?”
“太子正在办喜事,他要的是喜庆和稳定,不会在自己府上添世子的时候放火烧太医院。”林枫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这把火,要么是意外,要么是有人不想让太子太顺。”
赵忠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没追问。他已经习惯了这位“换了个人”的殿下说话的方式——总是能想到他想不到的地方。
林枫把墨研开,摊开草纸,开始写字。
他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症状——闷灼烧、咳血、唇紫、四肢无力、手筋脚筋旧伤。
第二行:已知信息——中毒约三年,太医诊断为“风寒”,太后下密旨挑断手筋脚筋。
第三行:推测——慢性毒药,非即时致命,可能是长期投放在食物或饮水中的低剂量毒素。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长期投放”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如果是长期投放,那毒的来源就很容易锁定了——冷宫里的食物和水。冷宫虽然破败,但毕竟在皇宫里,水源是统一的。如果是水源有问题,那整个冷宫的人应该都中毒了,但赵忠没事。所以问题出在食物上。
食物是内务府送的。
也就是说,毒是内务府下的。
准确地说,是内务府里太后的那条线上的人下的。
林枫把毛笔在指尖转了转,继续往下写。他虽然不是医学院的学生,但他辅修过化学,对毒理学有一些基础了解。常见的慢性毒药分几大类:重金属类,比如砒霜,症状是胃肠道反应和神经损伤;生物碱类,比如乌头碱,症状是心律失常;还有植物毒素类,比如马钱子碱,症状是肌肉痉挛。
他的症状——闷灼烧、咳血、嘴唇发紫——最符合的是慢性砷中毒。
砷,也就是砒霜的主要成分。低剂量长期摄入,会导致毛细血管扩张、内脏出血、皮肤色素沉着,以及嘴唇发紫。他嘴唇发紫不是偶然的,是砷中毒的典型症状。
但是,低剂量长期投毒三年还没有死,说明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下毒的人不想让他立刻死,只想让他一天比一天虚弱,直到有一天“病故”,就像他母妃一样。
这个人很谨慎。
林枫眯起眼睛,在纸上写下了第四个问题:如果确定是砷中毒,怎么解?
砷中毒的解毒方法,现代医学有二巯基丙醇之类的特效药,但在这龙渊王朝,他上哪儿弄去?他需要的是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替代品。
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相关的中药知识。绿豆、甘草、防风,这些都是古代常用的解毒药材。但这些只能缓解轻度的食物中毒,对慢性砷中毒的效果有限。真正有效的是一种矿物质——炉甘石。
炉甘石是菱锌矿的粉末,主要成分是碳酸锌,能吸附砷化物并将其排出体外。这东西在自然界不算稀有,药铺里一般都有卖,价格也不贵。
但问题是,他现在出不了冷宫。
赵忠也出不去。
林枫把笔放下,闭上眼睛开始盘算。纸上谈兵没用,他需要实际的行动。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让人把东西送进来。而能让东西送进来的人,只有内务府。
内务府的王公公是太子的人,明面上绝对不会帮他。但内务府不是一个王公公说了算,底下的小太监、小宫女,总有能撬动的。
“赵忠。”林枫睁开眼睛,“你说太医院有个小德子跟你有交情?”
“是。”
“太医院烧了,他现在在哪?”
赵忠想了想:“应该还在太医院。听说火只烧了偏殿,药库和正殿都没事。那些太医和药童们都在忙着清点药材,怕火势复燃。”
“你能不能想办法给他传个信?”
赵忠有些犹豫:“现在守卫管得严,但……”他想了想,眼睛一亮,“有个办法。老奴认识一个倒夜香的,每天天不亮会从冷宫后门经过。他虽然不进来,但隔着门缝递个话还是可以的。”
“倒夜香的。”林枫忍不住笑了一声,“行,就他。你告诉他,让他去找小德子,就说冷宫的老赵想托他弄几味药。”
“什么药?”
“炉甘石、防风、甘草。”林枫把这三个名字写下来递给赵忠,“记住,让他说是自己用,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是给我用的。”
“老奴明白。”赵忠把纸条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林枫说,“你昨天说小桃的房间还在,带我去看看。”
赵忠愣了一下,点点头,扶着林枫从床上起来。
三天了。林枫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机能在缓慢地恢复。手筋脚筋的旧伤虽然还在,但基本的行走已经不成问题。只是口那团火还在烧,提醒着他毒还没解。
小桃的房间在冷宫西侧,是一间只有三四个平方的小耳房。门没有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窄床、一个小柜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床上还铺着被褥,被褥上落了一层灰。
小桃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走。
或者说,她本没机会带走。
林枫蹲下来,开始翻找。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双绣花鞋、一个空了的胭脂盒,还有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糕,已经发霉了。床底下放着一个藤编的小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有钥匙吗?”林枫问。
赵忠摇头:“小桃的东西一直是她自己管的,老奴也不清楚。”
林枫想了想,拎起箱子晃了晃。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不重,像是几件小东西。他左右看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准锁头猛砸了两下。铜锁应声而落。
箱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银针。银针的尖端发黑,像是沾染过什么腐蚀性的东西。林枫拿起来仔细端详,发现银针尾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这是他母妃的东西。
第二样是一块染血的手帕。手帕已经发黑了,上面的血迹早就涸,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一块上好的丝绸,边角绣着一朵兰花。手帕中间裹着一小撮灰色的粉末,林枫凑近了闻了闻,味道苦涩,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气息。
他心头一震。
这粉末,和他推测的砒霜粉末的气味一模一样。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纸是上好的宣纸,装订得整整齐齐。林枫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殿下今咳嗽,痰中带血。赵公公说太医院不会管我们,我想去偷药。如果被抓了,就把这条命还给李妃娘娘。”
第二页:
“殿下昏睡了一天。守卫换了一批人,新来的那个看起来很凶。我不敢出去了。”
第三页:
“殿下醒了,喝了一碗粥。王公公今天来了一趟,送来的米里有奇怪的味道。我不敢让殿下吃,偷偷倒了。殿下饿了一天,我心里难受。”
林枫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这本小册子是小桃的记,记录了她在冷宫这三年里每一天发生的事。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在写怎么照顾林枫,怎么应付内务府的刁难,怎么想办法弄吃的。但从去年秋天开始,记的内容变了。
“八月十三。殿下又咳血了,比上次更严重。赵公公讨来的药只能吊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打听到太医院药库有一个偏门,夜里守卫换班时有半炷香的空当。明晚我要试试。”
“八月十四。我进来了。药库里的药很多,但我不知道哪种是解药。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柜子,柜子上刻着‘秘药’两个字。我想撬开它,但外面有人巡逻过来了。我不敢逗留,随手拿了几瓶药就跑。回去的路上差点被巡逻的禁军发现,好在东边的狗洞还能钻。殿下喝了药,没有好转。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拿到了假药。”
林枫的心跳加快了。
八月十四。小桃出去了一整夜,浑身是血地回来——就是这一夜。
“八月十五。殿下还是没有好转。我把药瓶上的标签抄了下来,打算去找宫外的老人问问。娘说过,有些毒只有外面的人才知道怎么解。但我出不去,守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最近越来越严。我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八月二十。今天在内务府送来的米袋子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柳条巷十三号。字迹我不认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八月二十五。纸条又出现了。这次压在粥碗底下,上面写着:‘告诉林枫,他娘留的东西是钥匙。’”
林枫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娘留的东西是钥匙。
李妃留给他的三样东西——信、玉佩、钥匙。他原以为是独立的线索,但按照这张纸条的说法,这三样东西之间有关联。钥匙是用来开锁的,锁在哪里?李妃的绝笔信背面写着几个人名和地址,其中一个地址,会不会就是那家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铺子?
小桃的记还有最后几页。
“九月初一。纸条又来了,上面写着:‘不要去柳条巷。’字迹和之前的不一样。到底是谁在给我传纸条?为什么要帮我,又为什么警告我?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枚棋子,有人在背后摆布我。但只要能给殿下找到解药,当棋子我也认了。”
“九月十五。殿下今精神好了一些,喝了一整碗粥。他问了我一句话:‘小桃,你为什么留在这里?’我说,因为李妃娘娘对我有恩。其实我没说真话。真话是——我喜欢他。从十岁那年进李府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了。但他是皇子,我是丫鬟,这份心思永远只能藏在这里。这辈子,我只想看着他好好活着。”
林枫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这页翻过去,翻到了小册子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得很潦草,字迹颤抖,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九月二十。我知道给我传纸条的人是谁了。但我不能说。她告诉我,冷宫里有一样东西比解药更重要。是殿下他娘从宫外带进来的,藏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如果我告诉了殿下,殿下会死。如果我不告诉殿下,我自己会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的页面都是空白的,只剩下撕扯过的痕迹,有几页被撕掉了。
小桃在写完最后一篇记之后不久就“被调走”了。
林枫合上小册子,闭上眼睛。
小桃的记里藏着三个关键信息。
第一,冷宫里有一样东西,比解药更重要。是李妃从宫外带进来的,藏在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这件东西很可能就是李妃被陷害的真相证据,或者更重要的——是能让太后和太子忌惮到不敢直接死林枫的把柄。所以太后才会选择用慢性毒药,而不是直接动手。
第二,有人在暗中给小桃传纸条。这个人知道柳条巷十三号的地址,知道钥匙的秘密,还警告小桃不要去某些地方。这个人在帮林枫,但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帮。身份极有可能是宫里的某个旧人,李妃当年的亲信,或者是对太后太子不满的另一股势力。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小桃说她知道传纸条的人是谁了。而就在她写下这句话之后不久,她就“被调走”了。这说明她的行动一直被人监视着,一旦她触碰到了某个界限,就会立刻被清除。
那个界限是什么?
是她知道了传纸条的人的身份?
还是她找到了冷宫里藏着的那个东西?
或者两者都有。
林枫把记放回箱子,拿起那银针。银针尖端发黑,显然接触过毒物。小桃用它来试过毒——也许是试过内务府送来的米,也许是试过粥,也许是试过水源。银针发黑,说明毒确实存在。
那包灰色粉末,极有可能就是小桃从内务府送来的食物中收集到的毒药残留。她用银针试毒,把有毒的食物偷偷留了一部分,存了起来。
她一直在默默地收集证据。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证据交给任何人,就被发现了。
林枫把那包粉末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这包东西,将来也许能派上用场。
“殿下,小桃她……”赵忠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她不会回来了。”林枫站起来,声音很轻,“但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我。”
赵忠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枫走出小桃的房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快亮了。
东边翻起一线鱼肚白,冷宫破败的飞檐在晨曦中勾出漆黑的剪影。远处太医院方向的浓烟已经散了,只剩下几缕白烟还在袅袅升起。宫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林枫知道,一切都变了。
有一件事他必须尽快做——
找到小桃记里提到的那个“藏东西的地方”。
李妃从宫外带进来、比解药更重要的东西,到底藏在哪里?
林枫的目光扫过冷宫的院子。正殿、偏殿、厨房、枯井、后院……他忽然停住了。
枯井。
李妃的信藏在枯井旁的砖缝里。如果藏东西的习惯是一以贯之的,那最可能的地方,依然是那口枯井。
但小桃的记说,东西藏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枯井旁的砖缝显然不够隐蔽,小桃自己就很可能已经翻过了。如果是更隐蔽的地方——
林枫走到枯井旁,往里看。
枯井深不见底,黑洞洞的井口往外冒着凉气,带着一股湿的腐朽气息。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井底隐约能看到一些碎石和枯枝,还有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箱子。
一口箱子。
林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铁钥匙。
钥匙大小,和井底那口铁箱子的锁孔——也许刚好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