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钥匙在林枫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井底的铁箱子像一鱼钩,钓住了他所有的思绪。他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把箱子捞上来,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行。
他现在连下床走路都喘,别说下井了。枯井少说三四丈深,井壁上全是滑溜溜的青苔,正常人下去都要费一番功夫,他这具连走路都打颤的身体,下去就是一个结果——上不来。
所以他把钥匙塞回枕头底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天亮之后,赵忠端来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林枫一口一口地喝完,开始做今天该做的事。
急不得。越是快到手的答案,越不能急。
上午,林枫让赵忠把冷宫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列了个清单。赵忠虽然不识字,但记性极好,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正殿里有破桌子一张、破椅子两把、缺了腿的香案一个;偏殿里堆着一些不知放了多久的杂物,包括几口破缸、一堆烂木头、半箱子发霉的旧书;厨房里有两口铁锅、几个豁口的陶碗、一个掉了瓷的茶壶;后院有一口枯井、一小片荒废的菜地、几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
“就这些?”林枫问。
“就这些。”赵忠老老实实地回答,“能换钱的早就被以前的守卫搜刮走了,剩下的都是连捡破烂的都看不上的。”
林枫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在别人眼里,这些东西确实是破烂。但在他眼里,这些东西是原材料。
他在冷宫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偏殿那几口破缸前。缸是陶缸,大的有一人高,小的只有半人高,缸壁上结了厚厚的水垢,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酸味。林枫敲了敲缸壁,声音闷闷的,说明缸体没有裂缝。
“赵忠,这几口缸是哪来的?”
“以前腌菜用的。”赵忠说,“冷宫还没废的时候,这里住过一位太妃,她喜欢自己腌咸菜。后来人没了,缸就扔在这儿了。”
“腌咸菜。”林枫笑了一声,“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他挽起袖子,指挥赵忠把最小的那口缸搬到厨房。赵忠虽然不明白殿下要什么,但还是照做了。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把那口半人高的陶缸挪到了厨房的灶台旁边。
“殿下,您这是要……腌咸菜?”
“不腌咸菜。”林枫蹲下来,用手指在缸壁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缸的密封性不错,我要用它来提纯。”
“提纯?”
林枫没有解释。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蒸馏器的原理:需要一个密闭容器、一导气管、一个冷凝装置。密闭容器有了,导气管可以用竹子代替,冷凝装置——他想到了偏殿那堆烂木头和旧书。
他让赵忠去后院砍了一竹子,选取最直的一段,用厨房的菜刀把竹节打通。竹管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刚好能塞进陶缸的出水口。然后他又让赵忠把那堆烂木头劈成细柴,把旧书撕了当引火材料。
一切准备就绪,林枫开始制作他在龙渊王朝的第一件发明。
简易蒸馏器。
他把赵忠私藏的那壶劣酒倒进陶缸。劣酒浑浊得像淘米水,闻起来冲鼻,喝起来烧嗓子。这种酒在现代就是工业酒精级别的,但在冷宫里,这是赵忠唯一能搞到的奢侈品。林枫封好缸口,把竹管进预留的孔洞里,用泥巴把缝隙糊死。竹管的另一头伸进一个净的陶碗里,碗坐在一盆凉水中。
“点火。”
赵忠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缸底,橘红色的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让那张苍老的脸看起来有了几分生气。缸里的劣酒开始沸腾,酒蒸气顺着竹管往外走,经过凉水冷却,在竹管内壁上凝结成液体,然后一滴一滴地滴进陶碗里。
第一滴酒液落进碗里的时候,赵忠瞪大了眼睛。
那滴液体是透明的。像是山泉水,清澈得看不出任何杂质。
“殿下,这、这是什么?”赵忠的声音都变了。
林枫用手指蘸了一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酒精浓度大约在四十度左右,比现代的白酒淡一些,但比这个时代的任何酒都纯。
“这叫蒸馏酒。”林枫说,“也叫烧酒。”
“烧酒?”
“对。能喝的烧酒,也能当药用。尤其是消毒——你之前给我处理伤口用的草药水,效果还不如这个。”
赵忠似懂非懂,但他看着那碗透明的液体,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了某种光芒。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但此刻他手里的这碗液体,给他的震撼比任何珍宝都大。因为那些珍宝都是别人的,而这碗酒——是他亲手造出来的。
第一锅只出了小半碗。林枫让赵忠把剩下的酒糟倒进另一个陶缸里,留着当饲料或者肥料。然后他让赵忠继续蒸馏,把剩下的几壶劣酒全部提纯。
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手里有了两碗清澈透明的高度酒。
“这一碗留着消毒。”林枫把一碗推到旁边,“这一碗——你拿去给后门的守卫。”
赵忠愣住了:“给守卫?”
“你昨天说后门的守卫换了新人,你还没跟他打过交道。”林枫说,“现在去,把这碗酒送给他。就说这是冷宫里自己酿的土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请他尝个鲜。”
赵忠犹豫了一下:“殿下,这酒这么珍贵,就白白送给一个守卫?”
“第一碗是送的,第二碗就不是了。”林枫说,“去试试。”
赵忠端着酒碗出去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撞见了鬼。
“殿下,那守卫喝了酒,眼睛都直了。问老奴这是什么酒,老奴照您说的,就说是冷宫里土法子酿的。他又问还有没有,老奴说还有一点,但不多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以后倒夜香的来,可以多停一炷香的时间。”
林枫笑了。在后世这叫“商业贿赂”,在这个时代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冷宫通往外界的渠道,被他用一碗酒撬开了一条缝。
“明天再给他送一碗。”林枫说,“等后天他喝上瘾了,再让他帮忙递个话。对了,今天倒夜香的来了吗?”
“来了,老奴已经把话递给他了。他答应明天去太医院那边找小德子。”
“好。”林枫站起来,拍了拍赵忠的肩膀,“明天如果顺利,炉甘石就能进来了。”
赵忠使劲点头,眼眶又红了。三年了,这座冷宫第一次让他觉得,子好像真的有了盼头。
林枫没有睡。他坐在破桌子前,借着油灯的光,继续在小桃的记本上做批注。
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蒸馏酒,而是赵忠无意中提到的一句话。赵忠说冷宫的菜地荒废了很多年,土硬得像石头。但去年秋天,小桃突然开始在菜地里挖坑,说是要种萝卜。赵忠觉得她疯了,那块地怎么可能种得活萝卜。但小桃很执着,每天晚上都要去挖一会儿,挖了大半个月,后来突然不挖了。
“她挖的坑还在吗?”林枫问。
“应该还在,就在后院。”
林枫提起油灯,一个人去了后院。
冷宫的后院比前院更荒凉。枯井就在院子中央,像个黑洞洞的眼睛,无声地盯着夜空。菜地在院子的西北角,只有小小的一片,地上的土果然硬得像石头,但有几处明显被人翻动过,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坑。
林枫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土是普通的黄土,夹杂着碎石和草。他挖了两下,没挖到什么。他又换了另一个坑,继续挖。
第三个坑,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不像石头。
林枫把油灯凑近了,小心地拨开上面的浮土。
土里埋着的是一本册子。比小桃的记本更大、更厚,封面用的是上好的羊皮纸,虽然被土里的气洇得变了色,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质地。翻开封面,里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这是一本账本。
林枫飞快地翻了前几页。上面记录的是一些物资往来的明细:内务府拨给各宫的份例、太医院采购药材的款项、户部拨给军中的粮草数目。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翻到中间,林枫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记录与前几页截然不同。前几页的账目是给皇帝看的,收支平衡,四平八稳。但这一页——这一页是给另一批人看的。
上面写着一个林枫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李妃。
李妃名下的份例,被系统性地克扣了三年。不光是份例,还包括逢年过节的赏赐、娘家的供养、甚至连李妃生病时太医院应该拨付的珍贵药材,全部被人截留了。而截留这些物资的人——
账本上写着两个字:太后。
林枫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那种你终于找到了证据,但证据告诉你你的敌人比你想象的更强大时,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愤怒。
他继续往后翻。账本的后半部分记录的已经不是物资往来了,而是人。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地址,一个个时间节点。某年某月某,某人被调离某职;某年某月某,某人暴病而亡;某年某月某,某人举家迁出京城。
林枫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那些都是李妃当年在宫中的亲信、朝中的支持者、李家的亲戚故旧。在巫蛊之祸之后,这些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清理了——有的被调离京城,有的被贬官流放,有的“病故”,有的下落不明。
小桃说的对,冷宫里确实藏着一件比解药更重要的东西。
这本账本,就是李妃当年从宫外带进来的。它不是一本普通的账本,而是一份记录。记录了太后一党在龙渊王朝中枢运作的每一个腐败环节,记录了巫蛊之祸背后的利益链条,也记录了一个女人在临死前能为自己儿子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如果这本账本被公开——
太后一党的基会被撼动。
太子继承大统的合法性会受到质疑。
甚至龙渊王朝的权力格局都会被重新洗牌。
林枫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太后要用慢性毒药而不是直接他。因为他死了,账本的秘密就永远埋在了地下。他活着,账本就有被找到的可能。但太后不敢得太紧,因为她不知道李妃把账本藏在哪里,她担心如果直接把林枫了,那个知道账本下落的人会狗急跳墙,把账本公开。
所以太后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让林枫“病故”。
就像李妃当年一样。
只要林枫“病故”了,一切证据就都埋进了土里。冷宫里的秘密,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现在,这本账本在林枫手里。
林枫把账本塞进怀里,提着油灯回了屋。赵忠已经睡了,蜷缩在角落里,打着轻微的呼噜。林枫没有叫醒他,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脑子里飞速运转。
账本在他手里,但怎么用这份证据,却是一个天大的难题。他人在冷宫,连门都出不去,账本就算有一万条罪证,也没办法递到任何人手里。朝堂上也许有对太后不满的势力,但他现在接触不到。李妃留给他的人脉名单,信纸背面的那几个名字——他还需要验证这些人现在还靠不靠得住。至于小桃记里那个神秘传纸条的人,如果能找到这个人,也许账本的用处就会有答案。但这个人是谁,他现在毫无头绪。
不能急。
证据已经到手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这本账本才有重见天的那一天。
赵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林枫还没睡,愣了一下:“殿下,您还不歇着?”
“就睡了。”林枫把油灯吹灭。
屋子里陷入黑暗。
林枫躺下来,把那本账本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封绝笔信、那枚玉佩、那把钥匙放在一起。四样东西,四种不同的分量,全都压在他的枕头下面,也压在他的心上。
明天,炉甘石如果能进来,他就可以开始解毒。身体好了,才能下井。下了井,才能打开那个铁箱子。铁箱子里的东西,也许能解开最后一个谜团。
小桃说有人给她传纸条。
最后一页记写着“我知道给我传纸条的人是谁了”。
然后她就被“调走”了。
那个传纸条的人,会不会就是知道铁箱子秘密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井底。
林枫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更鼓声。三更天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影站在枯井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他想走近,但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怎么也走不快。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微微侧过头,在即将露出侧脸的一瞬间,梦境碎了。
林枫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赵忠不在屋里。厨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老太监在准备早饭。林枫撑着身体坐起来,口那团火还在烧,但他今天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四样东西——
都在。
外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赵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狂喜。
“殿下,殿下!来了!东西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包药材。炉甘石的粉末,灰白色的,在清晨的光里闪着细微的银光。防风和甘草都是整段的药材,虽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燥、净,能用。
布包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林枫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匆忙中写下的:
“药是太医院药库里的。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能治什么病,但老赵说你要,我就拿了。不用还。”
没有署名,但林枫知道是谁写的。
小德子。
赵忠说小德子在太医院当差,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就是这个小人物,在太医院大火之后的第二天,冒着被巡逻禁军抓住的风险,把药材塞进了倒夜香的车里,送到了冷宫。
“他怎么送出来的?”林枫问。
“倒夜香的老李,把药包塞在粪桶夹层里。”赵忠说,“禁军查得严,但没人愿意翻粪桶。”
林枫沉默了一瞬。
一个倒夜香的,一个太医院药童,一个冷宫老太监。这些人加在一起,在龙渊王朝的权力版图上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但就是这些人,用最脏的粪桶和最不值钱的药材,给他搭出了一条活命的通道。
“赵忠。”林枫说,“以后如果咱们能出去,这俩人的恩情,要加倍还。”
赵忠用力点头,使劲擦了擦眼角。
林枫把药包放在桌上,开始配药。炉甘石是主药,吸附毒素,排出体外。防风和甘草是辅助,清热解毒,调和药性。他没有精确的称量工具,只能凭手感和经验来配。三份炉甘石,一份防风,一份甘草,混合在一起,用温水和成糊状。
他没有立刻喝下去。
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推演了一遍药性。炉甘石性平,无毒,不溶于水,不会被肠胃吸收。它会像一层保护膜一样覆盖在胃壁上,吸附游离的砷离子,然后随着排泄一起排出体外。这个过程需要持续进行,至少七天到十天,才能把体内的砷含量降到安全水平。在此期间可能会出现轻微的恶心和便秘,那是炉甘石的副作用,不会致命。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粉很苦,带着一股金属味,喝下去之后胃里立刻翻涌起来。林枫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盘腿坐在床上,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保持平静。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胃里的翻涌感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凉感,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口那团烧了不知道多久的火,似乎稍稍减弱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林枫能感觉到,那是熄灭的开始。
他睁开眼睛,发现赵忠正紧张地盯着他,两手攥得发白。
“殿下,您感觉怎么样?”
“有用。”林枫说。
赵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几乎瘫坐在地上。
“别高兴太早,至少要喝七天。”林枫把剩下的药包好,放回桌上,“但这七天里,不能出任何岔子。”
“不会的殿下,有老奴在——”
赵忠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老鼠。
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赵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冲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净净。
“殿下,”他回过头,声音在发抖,“是王公公。他带了四个人,都是内务府的侍卫。”
四个人。
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刚刚喝下了解毒的药,嘴角可能还残留着药渣,桌上的药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而王公公已经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