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的阳光很好。
林枫站在冷宫后院里,仰头看着老槐树上新冒的嫩芽。这棵树他看了好几个月——从冬天光秃秃的枯枝,到惊蛰后冒出第一颗芽苞,再到如今满树新绿在阳光下泛着翠玉般的光泽。几只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忙着修补被雷雨打散的鸟窝。枯井旁的青苔不知什么时候返了绿,那种绿不是冬天里那种暗沉的墨绿,而是嫩得能掐出水的新绿。砖缝里甚至冒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开着小指甲盖大小的白花,星星点点,像谁随手洒了一把碎米。
“殿下,您盯着那棵树看了快半个时辰了。”赵忠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老妈子式的担忧,“今天的药还没喝。”
“不喝了。”林枫接过药碗,顺手把已经凉透的药汤泼在菜地里。自从解毒完成,他就把每天的补药换成了自己调配的食疗方子,但赵忠还是习惯每天煎一碗。这碗药倒掉比喝掉更有用——浇在土里,地里的萝卜苗长得格外壮实。
“殿下——”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林枫拍拍手上的土,“赵忠,今天是春分。”
“春分怎么了?”
“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昼夜均而寒暑平。”林枫伸了个懒腰,“是一年里最公平的一天。从今天开始,白天比黑夜长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但赵忠总觉得殿下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白天比黑夜长了——冷宫里最漫长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铁牛从偏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石锁。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石锁从单手举变成了双手交替抛接,虎虎生风,看得赵忠每次都躲得远远的生怕砸到自己。今天他抛完石锁没有急着去打木桩,而是走到林枫跟前,神情有些古怪。
“公子,俺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俺最近一直在盯清风巷那两个暗哨。”铁牛压低声音,“今早换班,俺发现人换了。不是之前那批穿便服装百姓的练家子,换成了生面孔。其中有个俺认得——是王公公的徒弟小安子。”
林枫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公公告了病假,他的徒弟却出现在盯梢冷宫的暗哨里。这不是撤防,是换防。而且换了更不遮掩的人——之前那批暗哨还知道穿便服装百姓,现在直接派太监上阵,说明对方已经不打算装了。不打算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准备收网,要么是摊牌前最后的试探。
“换了几个人?”
“三个。小安子在巷口,巷尾多了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是生面孔,但铁锅底下的炉子是新的——新炉子第一次烧应该在院子里散味儿,没人会把新炉子直接推到街上去用。”铁牛顿了顿,“还有祠堂正对面的那间空铺子,今早突然有人在挂招牌,说是要开茶叶铺。但俺看那些搬货的人卸了一上午也没卸完,招牌挂歪了三次——活的手艺不是卖茶叶的。”
情报质量完全不同了。几个月前铁牛对暗哨的观察还停留在“那些人走路像练家子”的模糊印象上,如今他已经能在三句话之内讲清人员构成、换班规律和伪装破绽。这个变化,林枫看在眼里。
“张宝在祠堂那边盯着吗?”
“盯着呢。他说那个卖糖炒栗子的从早上到现在一颗栗子都没卖出去,因为他的锅本没生火。”铁牛说到这,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笑意,“公子,他们是不是要动手了?”
林枫没有回答。他走到井边,看着井沿上那些被春雨催出来的青苔,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他转过身,“春分是祭祀的子。太后每年春分都要去太庙祭祖,全程由礼部和禁军护卫,她抽不出手。王公公的人在这种时候换防,是怕我们在春分这天搞事,不是他们要搞事。”
铁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又皱起眉头:“那春分过了以后呢?”
“那就看谁先动了。”林枫说,“对了,你去把柳掌柜叫来。今天是春分,按老规矩得吃春饼。赵忠,和面。铁牛,去菜地拔几棵萝卜。”
“春饼?”赵忠愣了愣,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奴都会做!以前李妃娘娘每到春分都让老奴做春饼,娘娘说春饼要卷五样菜,叫‘五辛盘’——”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浑浊的老眼泛起水光。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袖子去擦,而是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厨房,把围裙系得端端正正。
一个时辰后,冷宫正殿的破桌上摆满了盘盘碗碗。赵忠把看家本领全使了出来——春饼烙得薄如蝉翼,对着油灯能看到光透过来。配菜虽然没有宫宴上那么精致,但也凑齐了五样:萝卜丝、豆芽、嫩葱、新蒜、鸡蛋丝,中间还摆了一碟柳三娘带来的卤肉,切得薄薄的,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最奢侈的是赵忠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碟甜面酱,说是拿烧酒跟御膳房的一个老乡换的。
柳三娘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豆绿色的对襟褙子,领口别着一朵绢花,是她自己用碎布头扎的。她自从接了醉仙楼和望京楼的长期订单,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了一样。饭馆重新装修了门面,招了两个伙计,还收了个小徒弟。但她的泼辣性子一点没变,一进门就用围裙抽了铁牛一下——“你刚才是不是偷吃了?嘴角还有鸡蛋渣!”
铁牛下意识去擦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嘟囔了一句“又耍俺”,但老老实实地帮着摆筷子。他的石锁还搁在门口,春饼的香气跟泥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冷宫从未有过的气味——生机。
林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春饼,往里夹了五样菜,又加了两片卤肉。他包春饼的手法很笨——前世他是南方人,没吃过几次春饼,包得松松垮垮,豆芽从饼皮缝隙里直往外掉。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手忙脚乱地找抹布,柳三娘笑得前仰后合,连赵忠都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殿下你这也太丢人了,”柳三娘拿起一张饼,三两下包好一个严严实实的春卷,“看好了,要这么包——先放菜后放湿菜,饼皮才不会塌。”
林枫照着她的示范又包了一个,还是漏。
“算了,”他放弃治疗,把饼皮和菜分开吃,“反正都是进肚子,包不包得住不重要。”
铁牛用一种“俺早就想这么说但不敢”的眼神看了林枫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卷自己的饼——他卷的饼比柳三娘还严实,毕竟这是将来要开包子铺的手。
吃到一半,赵忠忽然站起来,从厨房端出一盘单独的春饼,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最北端的空位上。盘子里每样菜都有,饼也烙得最圆,旁边还放了一小杯烧酒。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问那是给谁的。铁牛默默地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给那个空位腾出更大的地方。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给一个迟到的人让座。
林枫看着那盘春饼和那杯酒,想起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枯井底下的铁箱子,小桃记里最后那行没写完的字,密室墙上那些用小刀刻下的“殿下今天咳了三次,我不敢哭”。那个丫鬟到死都没在记里写出一句“我喜欢他”,她只是写:“这辈子,我只想看着他好好活着。”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空位前。
“小桃,春分了。赵忠做了春饼,你以前最爱吃他烙的饼皮。”他把酒杯举起来,顿了顿,“账本在我手里,令牌在我手里,你娘留下的手札也在我手里。你在密室里留的那些话,我一字不漏全记下了。如果你还活着——等春饼吃完,我就去找你。”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柳三娘低下头,拨弄着碗里的萝卜丝。铁牛把筷子攥得死紧。赵忠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围裙带子在腰间系得端端正正,系带上沾着今早和面时没擦净的白面粉。
林枫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杯举到嘴边时,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我想起以前听过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这话一出口,柳三娘不哭了,铁牛不攥筷子了,赵忠转过身来愣愣地看着他。
“殿下,这话是谁说的?”柳三娘问。
“一个——诗人。”林枫顿了顿,“不是咱们龙渊的诗人。你们听过就听过,不用追究来处。”
他端起酒杯,没有解释。在这个世界里,“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从没有任何人说过。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人。但他不是为了显摆文采,也不是为了故作高深——他只是想到了。坐在冷宫的春分夜,跟三个半年前还不认识的人一起吃春饼,想到小桃,想到李妃,想到自己从一个博物馆的研究生变成龙渊王朝的废太子,这一切就像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梦。而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逆旅上,他是行人,赵忠是行人,铁牛是行人,柳三娘也是行人。能同行一段,已经是缘分。
“那这位诗人一定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柳三娘端起自己的酒杯,朝空位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恢复了她一贯的泼辣语气,“行了行了,都别哭丧着脸!小桃要是在,肯定第一个抢肉吃。赶紧趁热吃,春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重新动起筷子。铁牛趁柳三娘不注意,把自己盘子里多包的一片卤肉塞到林枫碗里。赵忠端上来一锅萝卜汤,说是用菜地里新拔的萝卜炖的,只放了盐和姜,但汤色白,香气清甜。
头偏西的时候,柳三娘起身告辞。临走时她把林枫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正经事:“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暗哨换了新招——他今天把炉子升起来了,真有栗子香味。但锅里的栗子一颗都没少,一直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炒同一锅。”
“他慌了。”林枫说,“闻到咱们的春饼香了。”
柳三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走的时候顺手把林枫刚才包漏的那个破饼揣进袖子里,说回去研究一下为什么有人能把春饼包得比包子还丑。
傍晚时分,林枫独自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到宫墙后面。铁牛在偏殿里继续练刀,豁了口的旧菜刀每次劈在木桩上都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赵忠在厨房里刷碗,刷着刷着哼起了不知名的老调,调子很老,像是敬事房里传了几代人的学徒曲。
“山河社稷图”系统在他意识深处安静地运转着。自从第一重封印解开之后,“以史为鉴”的能力变得越来越清晰。他不再需要闭眼静坐才能调用它——现在他随时随地都能感知到系统在为他推演各种选择的可能走向。就像一个看不见的谋士,永远站在他身后,用整个龙渊王朝的历史长河为他提供参照。
刚才他对太后春分动向的判断,一部分来自铁牛的情报,另一部分就来自系统的推演。系统告诉他,太后在过去二十年间从未在春分当天做出过任何重大政治动作——这个子对她来说太特殊了,因为春分祭祖时她必须亲自焚香跪拜,而在那一整天里,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分神。换句话说,春分是她在权力格局中最脆弱的一天。但系统同时也推演出了另一个可能——太子那边没有这种顾忌。如果王公公的换防不是太后的命令,而是太子越过太后擅自做的主呢?
如果太子已经开始不听话了呢?
这个念头在林枫脑中一闪而过,他没有深入。今天春分,他只想过一个不用想权谋的傍晚。但他记住了这个念头。
夜色渐深。赵忠熬的萝卜汤还剩小半锅,在灶上温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铁牛还在偏殿劈刀,已经劈到第三百下,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稳。明天冷宫外围的暗哨也许会更近一步,王公公也许会撕下病假的面具,太后也许会在春分之后重新出手。太子的耐心也在消耗,王崇案三司会审的结果随时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夜是春分。是一年里最公平的子。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半,光明和黑暗势均力敌。然后从明天开始,白天就比黑夜长了。林枫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把剩下的半锅萝卜汤端出来,喊了一声“铁牛喝汤”。
铁牛放下刀,汗流浃背地跑过来,端起汤碗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然后擦了擦嘴,忽然冒出一句:“公子,等咱们出去以后,你开一家饼铺吧。专门教人怎么把饼包严实。”
林枫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嘲笑我?”
“没有。”铁牛端着碗转身就走,耳又红了。
林枫追着他进了正殿,发现自己碗里又卧着半个荷包蛋——这次的蛋黄没被挖走,是整个的。他回头看铁牛,铁牛蹲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啃萝卜,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林枫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在油灯下淌出金色的汁液。
他想起前世在图书馆读过的一句诗。那是一个外国诗人写的,原话记不清了,大意是——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翻译成龙渊的语言,应该说——
春分已至,白渐长。该发芽的,都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