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月新闻爆出来的那一天,温灼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盛恒都在讨论同一件事——股价跌了多少、CFO会被判几年、盛恒在这个上会亏多少钱。茶水间、走廊、复印机旁边,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压低声音交换消息。温灼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戴着一只耳机,假装在听一个电话会议。耳机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想让别人别来跟她说话。
下午三点,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洪景舟:「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摘下耳机,走向走廊另一端。
洪景舟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一下门框——不是门板,是指节在金属门框上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文件合上了。
「把门带上。」
她带上了门。
她走进去,没有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站在办公桌前,离桌沿大约一步的距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披着,扎了一个低马尾。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锁骨,再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那个打量持续了不到两秒。
他没有让她坐。
「辉月的事情你知道了?」
「知道。」
「组那边有什么反应?」
「都在等消息。」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她认识他已经足够久,知道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他想说的话,跟辉月没有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温灼。」
「嗯。」
「我妻子开始怀疑了。」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挂在他办公椅的椅背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那块她曾经在黑暗里用手指一寸一寸丈量过的皮肤。他的后颈在衬衫领口上方露出一截——发际线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她曾经在那个位置留下过一枚吻痕,她不确认还看不看得出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她信了吗?」
他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在他脸上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比疲惫更难名状的东西,像是他在一堵墙面前站了很久,发现墙比他想象中厚。
「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停一下。」
她看着他。她没有问"多久"。
「好。」她说。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她在走进这间办公室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说这个。
她没有等他再开口。她转身走向门口。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她的背影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知道我不是因为怕她发现。」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那你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回头。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他从窗边走到了办公桌旁,在离她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因为我怕我再继续下去,会真的离不开你。」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个收紧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松开了。
她没有回头。她转动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亮起。
她走回自己工位的路不长——大概四十步。她走了大约三十步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眶是的。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好的,没哭。走到第三十五步的时候,她在走廊的转角处停了一下,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她没哭。但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花了很多力气去做一件你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做到一半时突然问自己"我到底在什么"的累。
她低下头,继续走。回到工位坐下,戴上耳机,打开电脑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几秒,没有敲任何字。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姜夜凝的消息——她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今晚有空?来我家吃饭。」
她打了两个字:「好啊。」
晚上八点,姜夜凝公寓的门铃响了。
温灼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两盒切好的水果。她换了一身衣服——白天上班的那套收了起来,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素颜,头发随意地披着,刚洗过澡的样子。
姜夜凝打开门,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来。
温灼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和几碟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排骨、一碗番茄蛋汤。不是什么大餐,是那种自己在家做的、花了一个多小时慢慢弄出来的晚餐。
温灼把红酒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那几盘菜,然后看着姜夜凝。
「你做的?」
「不然呢。」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不会。网上搜的菜谱,试了一下。」
温灼沉默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样?」姜夜凝坐下来。
「还行。酱油放多了一点。」
姜夜凝没有反驳。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筷子。
「是多了点。」
温灼笑了一下——很短的、像是一天中第一次真正的笑。
两个人默默地吃了大概十分钟。中间没有聊辉月,没有聊公司,没有聊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温灼问她那瓶红酒怎么样,姜夜凝说还没开。温灼说那现在开,姜夜凝说好。
酒开之后,温灼喝了两杯。姜夜凝喝了一杯。微醺的状态里,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客厅的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光影在墙壁上流动。
温灼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便提起的。
「他今天跟我说,先停一下。」
姜夜凝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流动的画面。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然后呢?」
温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然后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哭。」
姜夜凝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你想哭吗?」
温灼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发尾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姜夜凝正看着她,本不会注意到。
姜夜凝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温灼手里那杯酒拿过来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她坐近了一点——近到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温灼靠在她的肩膀上。没有声音。但姜夜凝感觉到自己卫衣的肩头那一片布料在慢慢变湿。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温灼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把手停在了那里。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色深得像一片没有底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