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上午九点十七分爆出来的。
盛恒咨询周一早会刚开始不到三分钟。陆宴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左侧,正在翻姜夜凝交上来的辉月数据重做报告——她昨晚改到最后一版,凌晨一点发到他邮箱。他早上六点起来看完了,在最后一行数据下面用黑笔写了一行批注:「通过了。」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财经媒体的快讯。标题只有一行字:
「辉月制药被曝财务造假,涉事金额或超三千万。」
他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
会议桌上其他人的手机也开始陆续亮起来。顾霆深是第二个低头的——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
然后是三秒的死寂。整张会议桌上的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
陆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西装前襟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拉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会议室的白炽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锁骨的凹陷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会议暂停。」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出去的时候,姜夜凝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他今天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快,是步幅大了。肩线的起伏比平时更明显。她在那一瞬间注意到了一件事:他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一条不太明显的静脉——平时被袖口遮住的位置。她在那个细节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不是不该看——是他不在场的时候,她反而放任自己多看了一眼。
新闻爆出之后的四十分钟,盛恒咨询三十二楼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走廊上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每一间小会议室的灯都亮着,每一扇门都关着。电话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联系辉月方面的人,有人在回复客户的询问,有人在给公关公司打电话。
夏繁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四个窗口——新闻页面、辉月的股价图、她的邮箱、和一个空白的文档。她不知道该先处理什么。她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不是恐慌,是一种比恐慌更安静的东西。她盯着股价图上那条几乎垂直于地面的下跌线,手指握着鼠标,一动不动。
她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冷白刺眼。她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看着白色陶瓷水槽里缓缓旋转的水流。她听到隔间里有人在低声打电话——不是她认识的声音,是另一个部门的同事。
「……听说是CFO那边直接出的事……内部审查还没出结果……那顾总呢?他不是负责人吗……」
夏繁星听到了那个名字。她的手指在水槽边沿上收紧了一瞬。
她发现自己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盛恒会不会被牵连"——是"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恨自己这一点。她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皮肤有一条淡青色的弧线,昨晚没睡好的痕迹。她希望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想起他。但她的身体比她诚实: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十点零三分,紧急董事会在三十楼的小会议室召开。
陆宴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三位合伙人、法务总监、财务总监,和董事长孙远。孙远今年六十二岁,做了二十二年咨询,见过大风大浪。他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新闻稿,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陆宴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孙远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沈织语了?」
陆宴的手在桌面上没有动。
「见过了。」
「她说什么?」
「她说鼎立背后不止一个客户。」
孙远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财务总监:「辉月组目前的收款状态怎么样?」
「第一期咨询费已经到账,第二期挂账,约定是方案通过后支付。」
「顾霆深呢?」
陆宴开口了:「他在处理辉月那边的电话。我让他先别上来。」
孙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是一种老人在判断年轻人的分寸。
「你信他吗?」
陆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木纹——深色的胡桃木,被无数次会议磨得光滑发亮。
「在查出真相之前,我谁都信。」他抬起头——「查完之后再说。」
孙远看着他,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靠回椅背上。
「那就查。」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陆宴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姜夜凝。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他的方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在喝,就那样端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她的肩线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没有叫她。他也在窗台上靠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
她先开了口。
「你中午还有空吗?」
他侧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
「本来中午要请你吃饭的。看来请不了了。」
他沉默了一下。
「改天。」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窗外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动。
「你今天早上在董事会上——说查完再说。你查的方向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
「你今天中午约我,本来想跟我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端着那杯一直没有喝的咖啡,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咖啡杯放在了窗台上。
「你昨天去见沈织语,她跟你说了什么?——原话。」
陆宴看着她。他想起沈织语说的那个名字——那条指向盛恒内部合伙人名下的资金链。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告诉她,他离开鼎立后在停车场收到的那条消息——「她在查你。」
「她说——她在这个局里待太久了,不想再待了。」
姜夜凝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端咖啡的手指——刚才放杯子的那只手——在缩回来的时候,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你信她?」
「暂时。」
她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追问。
「那我中午自己去吃。你忙你的。」
她转身要走。
「夜凝。」
她停住了。
他站在窗边,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
「我今天查到的第一个方向——不是顾霆深。」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那是谁?」
他没有回答。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她发尾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然后走了。
下午两点,夏繁星收到了席清羽的消息。
「别慌。」
只有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回复:「我没慌。」
发送。
对面秒回:
「你说没慌的时候,一般都在慌。」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动了一下。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一整天里,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了一句不是关于工作的话。
「CFO的事,会不会查到你那份报告?」
她犹豫了一下。
「不会。我没有通过公司渠道发。」
对面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发的?」
「用我自己的邮箱。匿名一次性账号。」
她发完这句话之后,对面安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他的回复才到:
「你长大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不是骄傲,不是被认可——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被人看到了的酸涩。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辉月制药的股价还在跌。她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
晚上七点,陆宴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他从三十二楼走楼梯下来——他今天不想等电梯。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没存但眼熟的号码。他接起来。
对面是沈织语的声音。
「你今天上新闻了。」
「盛恒上新闻了。不是我。」
「有区别吗?」
他没有回答。
「我白天跟你说的话,你考虑了多少?」
他在大堂的玻璃门前停下脚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影子。
「百分之六十。」
「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
「——我需要一个我不能拒绝的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织语说了一句让他没有想到的话:
「那个在盛恒做了十二年的人——他手里有你想要的全部答案。但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姜夜凝在查的那条线——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那条线指向的人是你的前合伙人?」
陆宴握着手机的手在身侧停住了。大堂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需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你也不需要我手里的答案。」
电话挂断了。
陆宴站在大堂的玻璃门前,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他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推开了玻璃门,走进了夜色里。
风很大。他的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出肩膀到腰线的那条线。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二楼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他没有回头。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上次那家居酒屋。」
收件人:没有存名字的那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