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盛恒暗涌》 · 晏清路过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辉月启动后的第七天,盛恒咨询召开了第一次内部方案评审会。

「破局」会议室。三十二楼东南角,全公司最大的一间。弧形落地窗,深灰色墙面,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两侧沿墙还有五排折叠椅——今天全坐满了。

陆宴进门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三分钟。

他迟到了。在盛恒,合伙人级别的会议迟到是一件几乎不会发生的事——不是因为制度严格,是因为到了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让别人等自己。但他今天就是迟了。不是因为堵车,不是因为上一个会议拖堂——他只是在走廊尽头站了大概两分钟,看着她走进会议室之后,才迈开步子。

他推门进去时,全场安静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径直走到长桌左侧中间的位置——评审委员会召集人的专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来,解开西装扣子,翻开面前已经摆好的方案文件。

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知道她坐在哪里。她坐在长桌对面、顾霆深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针,头发比那天在走廊上见到时盘得更紧了一些——像在刻意收紧什么。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继续。」他说,声音不大不小,没有任何情绪。

台上正在汇报的人是他的一个下属——战略组的高级经理,一个做事情极其稳妥的三十岁男人。他正在讲辉月的行业诊断框架,语速偏快,说明他有点紧张。陆宴低头翻方案,没有打断。

前面二十分钟的汇报没有什么波澜。市场规模的测算、竞争格局的分析、行业趋势的判断——都是标准动作,不出彩但也不出错。陆宴在方案边缘做了几处批注,但没有开口。

评审委员会的其他几个人倒是问了些问题。有人质疑数据来源的时效性,有人建议调整对标公司的选取范围。都是常规问题,台上的人一一回应,气氛还算平稳。

然后轮到了第四部分。

市场分析。

陆宴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坦白说,做得很好。

数据颗粒度极细,从辉月制药的主营业务——抗肿瘤药物——的全球市场格局开始,一层层拆到区域市场、细分赛道、竞争对手管线布局。每一个数据点都有来源标注,每一个结论都有三重交叉验证。

是她的风格。净、精准、不留死角。他在麦肯锡时看过她做的无数份分析报告,每一份都是这种品质——像一件被反复打磨到没有任何毛边的瓷器。

他翻到下一页。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出现在辉月与主要竞争对手在华东市场的份额对比图上。竞争对手的市场占有率是百分之三十一点七,辉月是百分之二十八点二——这个数据本身没有错,但他记得去年年底的一份行业白皮书里,华东市场在最近一个季度有过一次结构性调整,几个中小型药企被并购后,市场份额的统计口径发生了变化。如果直接用调整前的数据做对标——偏差大概在三到五个百分点。

三到五个百分点。在战略咨询的语境里,这个误差足够让整份市场分析的结论产生方向性偏差。

他用红笔在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抬起头。

三十二副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第四部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市场分析的第十一页,华东市场份额对标数据——你们用的是哪个季度的统计口径?」

台上的人愣了一下,低头翻自己的那份方案。

回答他的是姜夜凝。

「三季度。」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过整间会议室——「用的是去年三季度的行业报告数据。」

陆宴看着她。

她站着的姿态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没有任何躲闪。她大概不知道,她每次站起来回话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轻轻按住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一个小小的、寻求安稳的肢体动作。他注意到了。

「三季度之后华东有过一轮并购整合,」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质疑还是陈述,「统计口径已经调整了。直接用三季度的数据做对标,误差大概在三到五个点之间。」

全场安静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里,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慌乱,不是恼怒,是一个专业人士在被指出错误时,第一时间的自我核查。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她低下头,翻到自己那份方案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然后抬起头。

「是我的疏忽。」

四个字。净利落。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陆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咚、咚。

旁边的人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收住了。

「还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人说话。

「下一项。」

汇报继续了。后面四十分钟里,陆宴没有再开口。他在方案上又做了几处批注,但都是技术细节,没有当众提出来。他知道在场的人会怎么解读——他的沉默,在经历了他刚才那一次精准的出击之后,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但他沉默的真正原因,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挑出来的那个漏洞,确实是姜夜凝的疏忽。但那不是全场方案里最大的漏洞。最大的漏洞在第十五页的财务预测部分——测算模型里有一个假设条件过于乐观,如果按保守口径重新算,辉月未来三年的营收预估至少要下调八个点。

他没有点出来。

他把那个漏洞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留。」然后合上了方案。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有答案,但他不想承认。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十分结束。

散场时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讨论声重新填满了房间。陆宴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走远。他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停下来,倒了一杯水。透明的一次性杯子,温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得不错。」

是顾霆深的声音。他没有回头。顾霆深的这句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另一个方向说的。

「市场分析的部分整体框架很扎实,那个数据口径的问题,下次注意就行。」

陆宴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他不需要回头确认顾霆深在对谁说话。他听得到她的回应。

「明白。」

她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委屈,没有被安慰后的柔软,什么情绪都没有。

陆宴把一次性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走出了茶水间。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离开之后,姜夜凝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她心里清楚。

陆宴挑出来的那个漏洞——确实是她的疏忽。一份做了六周的市场分析,第三周她熬了两个通宵,那个数据口径的问题就是在其中一个通宵里漏掉的。没有人指出过,她自己复查了三遍都没发现。

但他发现了。

他是在放过她。以一个比她高半级的位置、比她多一个「一票否决权」的身份,在三百号人面前,只挑了一个最不致命的问题,点到为止。

问题留了面子。那个「留」字她没看到。但以她对陆宴的了解——他一定还看到了别的。他只是没有说。

这是一份人情,还是一颗钉子?

她站在走廊里,手指停在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深圳湾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把整座城市照得发白。会议室里的硝烟已经散去,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枪。后面还有多少发,她数不清。她只知道,握枪的那个人,她认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