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是上午十点送到盛恒前台的。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邮戳盖的是深圳本地。前台姑娘拆开检查之后送到陆宴办公室时,他正在看辉月的最新股价——又跌了三个点。他把信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体,没有署名:
「鼎立咨询不是来竞标的。想知道谁是,明天下午三点,鼎立深圳办公室。」
陆宴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沈织语明天下午三点的行程是不是空的。」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过来,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不是来竞标的。这个说法很有意思——鼎立对外公开的身份是辉月的潜在并购顾问,跟竞标有本质区别。写这封信的人,要么对咨询行业完全不了解,要么——知道得太多,多到不在意用一个不精确的词来引起他的注意。
他拿起那张纸,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锁。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陆宴站在鼎立咨询深圳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店门口。
他没有提前上去。他在咖啡店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美式,目光扫过大堂里的人流和安保配置。鼎立租了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五到二十七楼——三层,在深圳核心CBD,月租金不低于六十万。一家注册在开曼的"咨询公司",在深圳租了三层楼。要么是在做实体业务,要么是在用一个合法的壳子养着一个不合法的东西。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进了大堂。
鼎立的前台在二十五楼。装修风格跟他在公开资料上看到的沈织语的照片气质一致——冷色调,灰色和白色的几何线条,不锈钢的接待台面,没有一棵绿植。前台后面的墙上用深灰色的金属字拼着公司的英文名,字体细而硬。
他报了名字和预约时间。前台打电话确认之后,给了他一张访客卡。
「沈总在二十七楼,出电梯右转走到头。」
他接过访客卡,没多问,走向电梯。
沈织语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到她正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阔腿裤,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从背后看腰线收得极其利落。她的头发剪得很短——不是那种"练"的短发,是更短、更利落的那种,后颈的线条完全露出来,从发际线到领口之间有一道净的弧线。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立刻转身。她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了。
她转过身来。
她比所有公开照片上都要锋利。
不是长相的问题——照片上她也在笑,但她本人不笑的时候,整张脸的线条像一把没有开刃但已经磨好了角度的刀。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得几乎没有弧度。她看着陆宴,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口的访客卡上,再回到他的眼睛。
「你比我想象中高。」
她的第一句话。没有握手,没有"你好",没有"请坐"。
「你比我想象中矮。」
他回了一句。她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料到他会反击——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它是真的。
「坐。」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白色办公桌,谁都没有先开口。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灰色地毯上。
她先开了口。
「信收到了?」
「收到了。」
「你来了。」
「我来了。」
「那你现在是想问我什么——我知道你是谁,还是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陆宴靠在椅背上。他的坐姿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沈织语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我想知道的是——鼎立不是来竞标的,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沈织语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桌上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推到一边——不是要给他看,只是腾出了一块净的桌面。
「鼎立是一家并购顾问公司。我们的客户想把辉月买下来。」
「谁的客户?」
「我不能说。」
「那你说你能说的。」
沈织语看着他。她的眼睛颜色很浅——不是黑色,是一种偏褐色的棕,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
「我能说的是——做这个局的人,跟顾霆深有关系。」
陆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什么关系?」
「你猜。」
他没有接话。
沈织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远处的某一点上。
「我认识顾霆深很久了。久到我知道他为什么接辉月这个——他以为他在查他父亲的事,但他不知道他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被带偏了。」
「被你?」
「被设计这条路的人。」
她转回头看着他。那个瞬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像是她在说不该说的话,但她选择继续说下去。
「鼎立的真实客户不是一个。是两个。一个想买辉月。另一个——想买的是盛恒。」
陆宴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右手——刚才敲过膝盖的那只手——停止了所有动作。
「你告诉我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证据价值。」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
沈织语低下头,看着自己桌面上那个黑色的文件夹。安静了大概两秒。
「因为我在这个局里待了太久,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脆弱——是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被一件事情消耗了太久的疲劳。
陆宴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没有跟她握手,没有说再见,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陆宴。」
他没有转身。
「她查的那条资金链——让她继续查。但让她小心。因为那个方向指向的人,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会告诉她。」
然后他走了。
他走出鼎立大楼的时候,深圳下午的阳光白炽炽地照下来。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五十米,信号恢复。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她在查你。」
他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三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没有回头。
同一时间,盛恒咨询三十一楼。
夏繁星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网页——辉月制药的最新公告。她看了三遍。公告内容很简短,措辞克制,但核心意思很清楚:辉月已启动内部财务审查,相关责任人已被停职。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席清羽:「看到辉月的公告了。CFO停职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她盯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如果查到你——」
「我知道。」
三个我知道。她打字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好像怕自己在打完之前后悔。
席清羽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
「那我帮你兜着。」
她看着那四个字,喉咙动了一下。她把手机翻了过去,没有回复。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是因为她不知道回了之后,她还能不能管住自己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