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散场时,温灼看到洪景舟的车从酒店地库驶出来。
深灰色的奔驰,她不自觉地在车流里多看了一眼。车窗是暗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个车牌号她记得——入职第一天,她在公司地下停车场看到一个女人从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穿得很体面,不是公司的人。后来她知道那是他妻子。
她当时想:哦,有家室的。
然后她把那个念头收起来,放在某个轻易不会打开的抽屉里。——就像她从入职第一天起就知道洪景舟看她的目光不太对劲一样。他是金融线负责人,她是科技线的高级经理,严格来说她不是他的直属下级。但每次跨部门会议,他的目光总会在她身上多停半秒。开会时他会点名让她发言。她提出方案他从来不否——不是放水,是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完整地亮完相再提意见。那些意见精准、克制、给她留足了面子。
他们之间有一种从未被挑明过的默契。像两块打火石,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摩擦,谁都没用力,但火花已经开始往外溅了。
温灼不是没有犹豫过。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知道自己穿红色裙子的时候全会议室的男人都会多看一眼。她也知道在盛恒这种地方,一个年轻女经理的"能力"和"外貌"永远会被放在一起称量——称完了还附带一句"她爬这么快,肯定是睡了谁"。
她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那种女人。
但洪景舟看她的眼神,跟那些男人不一样。那些男人看她,像是在看一道菜。洪景舟看她,像是在看一个他正在决定要不要下手的猎物——而他迟迟不下手这件事本身,让她的心跳一天比一天快。
今晚的酒会,她喝了两杯香槟。
她看到他在宴会厅另一头跟人交谈,灰色西装,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他偶尔会朝她的方向扫一眼——不是看,是确认。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没有提前走。
她也确认了他还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整间宴会厅,用余光完成了整场对话。
散场后她没有回家。她叫了一辆车回了公司。
她不知道为什么回公司——可能是因为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二楼,她想去看看那扇门是不是还开着。可能是想确认他会不会也回来。也可能是想让今晚有一个结果,不管是什么结果。
她走过他的办公室门口。第一次,门关着,灯亮着。她继续往前走,假装没看到。第二次,门还是关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放慢了脚步。第三次,她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敲门——门开了。
洪景舟站在门里面,一只手端着威士忌杯,正在解领带。
他看到她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解——把领带完全扯下来,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第三次了。」
她没装傻:「什么?」
「你路过我门口。」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第一次是十一点四十,第二次是十一点四十七,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三。三次。」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你数着的?」
「你穿着高跟鞋,走廊又安静。不数很难。」
他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喝了一口威士忌。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在腰线那里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点,然后回到她的眼睛。
「穿了一天不累吗?」他问。
「什么?」
「高跟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做了一个让他意料之外的动作——她抬起左脚,踩在右脚鞋跟上,一蹭,鞋掉了。然后是右脚。两只黑色的尖头细跟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她赤脚走进他的办公室。地毯很厚,脚趾陷进去,有点痒。
他没有动。靠在窗台上,看着她赤脚走向他。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没有还给他。
「酒会散了不回你家,回公司做什么?」他问。
「你呢?」
「有些文件要处理。」
「撒谎。」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几乎是轻快的,像是在拆穿一个小孩的拙劣借口。她笑了一下,然后把酒杯放到他身后的窗台上——这个动作让她几乎贴上了他。然后她没有退回去。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他的脸——是去碰他刚刚解开的领口。手指捏住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不是解,是捏着,慢慢转动。
他没有阻止她。
「你知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是温柔的那种低——是像在说一件她憋了很久的事,终于到了开口的这一刻。
「问。」
「你每次在会上让我发言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手指——她正捏着他的扣子,指节几乎贴上他锁骨下方的皮肤。
「我在想你穿这身衣服来开会,是不是故意的。」
她笑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笑,是像终于等到了一句她想听的话。
「是。」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不是试探——是撞上去的。她的嘴唇压着他的,他用了一秒回应——然后他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她撞在他口上,闷哼了一声。她的手从他领口滑到他的后颈,指甲划过他后颈的发际线——不是轻抚,是五指张开扣住,像在确认他不会跑。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后腰滑下去,落在她腰臀相接的地方,五指陷进去——没有犹豫。他的手掌透过那层薄薄的红色连衣裙面料,把她的曲线握在掌心里。
他们的吻从嘴唇滑到下颌。她偏过头,露出脖颈——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像在说:这里,你想要的都在这里。他的嘴唇落在她脖子侧面——不轻,带着牙齿。她吸了一口气。
他在她脖子上留下了一枚痕迹。
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皮肤在发烫。她明天穿衬衫的话,领口大概遮不住。
她没有推开他。她只是在他耳边笑了一下——有点喘,但笑着——
「洪景舟,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是乱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知道。」
「你太太明天会看到。」
「她不会看到你高领衫。」
她推了他一把——不是真的推开,是带着笑的、用力的那种推,让他退后了半步。她站在他面前,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侧面那枚吻痕的位置,指尖按了按,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行。你欠我一笔。」
「欠你什么?」
「你还不知道。」
她转身走回门口,弯腰捡起那双歪倒在地上的高跟鞋,没有穿上——拎在手里,赤脚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端起了那杯威士忌,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个被解了一半的领带都没能藏住的弧度。
「温灼。」
「嗯?」
「明天别穿红色。」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想着怎么把它脱下来。」
她站在门口,拎着鞋,赤着脚。走廊的风从她身后吹进来,她的裙摆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她走进电梯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高跟鞋。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知道自己完了。她也知道,她不想停下来。
凌晨一点。
洪景舟坐在办公椅上,面前的威士忌已经见了底。窗帘还合着。他伸手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不是他平时放文件的那一格,是带锁的那一格。
里面有三个盒子。
他打开第一个——宝格丽的银色蛇骨链,还没送出去。第二个——一对珍珠耳环。他的手指在第三个盒子上停了一下。也没打开。他关上抽屉,拿起手机,打开温灼的微信对话框。对话记录还是空的——他们从来没有在微信上聊过工作以外的事。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
「到家了告诉我。」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她回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他看了大概三十秒,关掉了手机。
他把威士忌杯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赤脚走向他的画面——脚趾陷在地毯里,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还有她脖子侧面那枚他留下的痕迹。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好"字。
他觉得自己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大概是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没结婚,还不知道什么叫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