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四十七分。盛恒咨询三十二楼，战略组的灯还亮着一盏。
夏繁星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时，脖子已经僵到转不动了。她伸手揉了一下后颈，指腹按到一块酸硬的肌肉，疼得她嘶了一声。落地窗外，深圳湾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像一块黑色天鹅绒上散落的碎钻。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剩三分之一的财务模型，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塑料袋被放下的那种细微的窸窣——很小心，小心到如果不是凌晨的办公室太安静，她本不会注意到。
她转过头。
工位旁边的角落，放着一瓶酸和一小袋草莓味的硬糖。透明的塑料袋，袋口被仔细地打了个结，瓶身上还带着便利店冷藏柜的那种凉意——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
她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她看了一眼时间——她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听到任何人走进来的脚步声。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她拿起那瓶酸，瓶身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原味，不加糖。她只在部门聚餐时随口说过一次自己喜欢这个口味。一次。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酸的，味很浓。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一定是顾霆深。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她甚至没有经过任何逻辑推演，它就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因为在盛恒，除了他，还有谁会注意到她喜欢喝什么酸？谁会在凌晨帮她带东西？
她把这个念头攥在手里，像攥着一颗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糖果，舍不得拆开，又忍不住反复摩挲。
她把那袋草莓硬糖也拆开了，塞了一颗进嘴里。甜的，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她靠在椅背上，把酸瓶贴在脸颊上——被空调吹到发凉的脸碰到微凉的瓶身，舒服得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三公里外的皓然咨询办公楼里，一个人正看着手机上的外卖送达提醒，默默关掉了屏幕。
席清羽坐在自己办公室的黑暗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熄灭后，整个房间只剩下窗外城市余光的轮廓。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吃了吗。她喜欢吗。她会不会猜是谁送的。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又被一个一个地按下去。他没有答案。他也不会问。
他只知道，她工位旁边那个角落——放酸的位置——是他下午路过盛恒楼下时，透过三十二楼的玻璃幕墙观察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确定的。那个位置她伸手刚好能够到，不会碰到她桌上的文件，不会挡住她的电脑散热口。
他确定她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也确定，他还会继续这样做。
凌晨两点。夏繁星没有走。
她不是不想走。她是在等——等那个送酸的人会不会再出现。
她把自己的微信对话框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她想发一条消息问一句「酸是你放的吗」，但她不知道该发给谁。她没有顾霆深的微信。
她只知道他是公司高层。她只知道他不会轻易加一个刚入职一周的新人的微信。
但她还是忍不住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十五分，她终于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喝了一半的酸放回桌面，把空掉的草莓糖袋子叠好塞进口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留着那个糖袋。
她关了电脑，拿起包，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顾霆深。
他站在电梯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领带松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开着——大概是刚从某个应酬上回来，或者跟她一样，刚加完班。他看到她时，似乎也意外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这么晚还没走？」
他的声音在凌晨两点的电梯间里比白天低了一两度，像被夜晚浸透了。
「加、加班……」夏繁星说完就后悔了——她结巴什么？
顾霆深没有走出电梯。他只是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那个动作不大——肩膀往旁边收了大约十厘米——但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深夜里，那个侧身的动作被放大了。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她站在他左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个人的距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今天早上的古龙水，是另一种，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酒精气息和皮革座椅的味道。她刚才在办公室里幻想过他会出现的场景。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出现。
「住哪？」他问。
「梅林方向。」
他没有说话，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三十一、三十、二十九……
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电梯缆绳摩擦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偷偷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睫毛在电梯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净得像雕塑。他的前臂搭在身侧的扶手上，袖子卷起后露出的那一截小臂上，能看到几隐约的青筋。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坐电梯？他刚才去哪里了？他知不知道她收到了那瓶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顾总，今天晚上的酸，是你……」
「嗯？」
他转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电梯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就是那个瞬间。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在电梯里这个无处可逃的距离上，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瞳孔。不是白天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打量，不是评审会上那种冷冽的审视——他的眼底有一层她很陌生的、读不懂的光，像夜色下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她看不到的暗流。
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也没有追问。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在这时候响了，像是一道赦令。
门打开，夜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深圳特有的湿润和凉意。她第一个走出电梯，脚步比她预想中快了半拍——像在逃离什么。
「夏繁星。」
她停住了。她转过头。
顾霆深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按着电梯门——那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更高了一些。他没有走出来，只是隔着那扇正在微微合拢的电梯门，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两点的安静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水面上。
「下次别加班到这么晚。」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开始上升。
她站在大厅里，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正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那个草莓糖袋，攥到塑料袋发出了细小的声响。
她松开手，走出了大楼。
夜风拂过她的脸。她抬起头，看向三十二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她愣住了。
那盏灯，是刚才她离开后才熄灭的。还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亮过？
她站在原地，握着口袋里那枚被揉皱的糖袋，突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那瓶酸是谁放的。不确定电梯里那个人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不确定自己此刻的心跳，到底是因为谁。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站在大楼门口发愣的时候，三十二楼A区她工位的角落里，那个放酸的位置旁边，被人又放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用一张纸条压着，纸条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三个字：
「早点睡。」
字迹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但那个人还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