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繁星这辈子穿过最好看的裙子，是顾霆深让人送来的那条。
酒红色，缎面，吊带款。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是暗的、沉的、在灯光下会流动的那种红。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裙摆沿着腰线垂下去，在小腿处微微收窄，每一步走动都会在膝盖上方开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叉。
她站在镜子前，不太敢看自己。
化妆师已经走了，礼服是下午专人送到的，首饰盒子旁边附了一张房卡——酒会在辉月制药旗下的度假酒店举行，顾霆深让人给她订了一间房换衣服。
她涂上口红，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刚好打开。顾霆深走出来，看到她时，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在等他开口，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个瞬间——从他的眼睛滑到她的锁骨，再滑到她握着链条包的指尖——那个过程比平时慢了大概半拍。
「好了？」他的声音很稳。
「好了。」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他的手在她肩膀旁边停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肩带歪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没有动。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肩带——不是正面的那，是后面那，从肩胛骨斜着绕到后腰的细带。他的手指在那里调整了一下，指尖不可避免地从她的皮肤上滑过去——从肩胛骨的内侧边缘，沿着那道浅浅的凹陷，到接近后颈的位置。
温度。他的指尖是凉的。她的皮肤像被点燃了一样发烫。
那个接触持续了大约两秒。他调整好了，收回了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好了。这样就不会掉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份工作报告。但他退后半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的肩线上停了一秒——就那么一秒。然后他侧过身，做了个手势。
「走吧。车在楼下。」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的背影。那个目光的重量像一件极轻的披肩，落在她的后背上。
酒店的酒会在二楼宴会厅举行。落地窗外是酒店的花园泳池，水面上漂浮着烛光，倒映着夜空。水晶吊灯垂下来的光经过精心调节——足够亮，让人看清每一个人手中的香槟杯；又足够暗，让每一场对话都带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面纱。
周雨棠比她想象中好接近。
辉月制药的大千金，二十五岁，刚从伦敦念完硕士回来。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短裙，笑起来有两个跟夏繁星一样的小梨涡——只是位置偏了一点点。她们在自助餐台旁边碰到，周雨棠主动跟她打了招呼——因为她看到了夏繁星前别的那个徽章，是盛恒咨询的Logo。
「你是盛恒的？」周雨棠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们公司好厉害。我妈说你们是这次竞标里最认真的。」
「啊……谢谢。」夏繁星有点措手不及。
「你叫什么名字？」
「夏繁星。」
「好好听的名字——」周雨棠凑近了一点——「你多大了？你看起来好小，比我还小的样子……」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在香槟和烛光里找到了一种不需要任何铺垫的默契。她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辉月制药的主营业务聊到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从咨询行业的加班文化聊到周雨棠在伦敦的留学经历。夏繁星发现自己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
她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完成任务的。
直到她看到顾霆深在宴会厅的另一头，正和一个中年男人交谈。他的目光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她懂了。该活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把话题转到辉月的内部情况上，周雨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抱歉地笑了一下：「接个电话。我妈。」
周雨棠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夏繁星百无聊赖地站在自助餐台旁边，端着一杯几乎没喝过的香槟，目光扫过宴会厅里的人群。
她去了洗手间——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站累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电话。
不是她故意偷听的。洗手间的隔音没有她想象中好。而且周雨棠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在空旷的大理石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知道。但妈，那三千万的窟窿不是已经——」
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听不到。但她听到了周雨棠紧接着的那句话，声音比刚才更小，小到像是怕被墙壁听见：
「……实在不行，用那个备用账户先补上……」
夏繁星握着门把的手停住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三千万。窟窿。备用账户。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麦肯锡做时，她见过一模一样的句式——那是财务造假的第一层窗户纸。捅破了，里面就是一个公司的深渊。
她站在隔间里，没有动。直到周雨棠挂掉电话，脚步声远去，她才推开门走出来。
洗手间的灯光冷白而刺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酒红色的裙子，精致的妆容，锁骨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人指尖碰过的温度。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雨棠了。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顾霆深。
她走回宴会厅时，刚才顾霆深站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找了一圈，在露台上看到了他。他背对着宴会厅，正在打电话。她走近了两步，听到他说了半句话——「……辉月那边的事，你最好不要——」
他看到她了。他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他问。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的喉咙动了动。她想说——你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看到了那个联系人的名字。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那个名字是：鼎立咨询。
「没事，」她说，「这里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泳池里的氯气和花草的味道。她忽然觉得冷。的肩膀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她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刚才那个电话的内容。
顾霆深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外套内侧还带着他的体温。她裹紧了它。
「进去吧，」他说，「风大。」
她跟着他走回宴会厅。灯光重新笼罩了她。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外套——深灰色的，他的，领口内侧缝着一个极小的姓名标签。
她的心跳得更乱了。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正在被一件温暖的外套包裹着，而外套的主人，刚才在跟辉月的竞争对手通电话。
她攥紧了外套的前襟，指节泛白。
今晚过后，她再也无法用同样的目光看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