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走进姜夜凝办公室的时候,上午的阳光刚好铺满了整张办公桌。
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米白色,领口严严实实地包住了脖子。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平底鞋。她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整个人安静了一些。平时她走进一个房间,身上带着一股风;今天她走进来的时候,门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姜夜凝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报告。她抬起头看到温灼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换风格了?」
「偶尔换个心情。」
温灼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咖啡放在桌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解释那条高领毛衣。
姜夜凝没有追问。她合上那份报告,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温灼放下咖啡杯,低头看那份文件。是一份辉月制药的股权结构图——不是公开信息那种简单的股权穿透图,是有人用手工画出来的,标出了几条灰色的持股链条。
「哪来的?」
「我昨晚自己画的。」
温灼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姜夜凝——在凌晨做股权结构图。她没问为什么,继续往下看。
图纸的最左侧是辉月制药的母公司,三条灰色的虚线从母公司的股权链条里分叉出去——其中一条,穿过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连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名字:鼎立咨询。
温灼的手指在那条虚线上停住了。
夜凝看着她停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你认识这个名字?」
温灼抬起头。她看着姜夜凝,发现姜夜凝也在看着她——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看。是审视。
「昨天晚上调研的时候,有人提过。」
「谁?」
「洪景舟。」
她说了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对姜夜凝撒谎。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姜夜凝的表情会不会有一丝变化。
姜夜凝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数字不是辉月的内部问题。是有人在通过鼎立往里注资。」
姜夜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温灼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份图纸上。她安静了大约三秒。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
「多晚?」
温灼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吞咽的用力。
「凌晨。」
姜夜凝看着她。那个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领口——高领薄毛衣,严实地裹着脖子。姜夜凝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回到了她的眼睛。
「温灼。」
「嗯。」
「你跟洪景舟——到什么程度了?」
温灼的手指握着咖啡杯的杯壁。没有发烫——咖啡已经凉了。
她想过这个问题会被问。她以为她会笑着说"什么什么程度,你想到哪去了"然后糊弄过去。但她坐在姜夜凝面前,阳光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无处可藏,她发现自己不想糊弄。
「上过床了。昨天晚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看着姜夜凝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愤怒、失望、还是"我早就知道"。她做好了任何一种准备。
姜夜凝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没有从温灼脸上移开。
「安全措施做了吗?」
温灼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做了。」
「好。」
姜夜凝低下头,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把那幅股权结构图拉回自己面前。
「他告诉你的这个信息——你知道有什么用吗?」
温灼看着她。她发现姜夜凝没有要追问细节的意思——没有问她"你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他有家室""你是不是疯了"。她跳过了所有情绪的层面,直接进入了工作。温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想哭,是一种被接住了的踏实感。
「知道。如果鼎立真的在通过辉月的财务缺口做局,那盛恒现在的竞标方案可能全都要推翻——因为我们一直在跟一个正在被架空的客户谈。」
姜夜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她没有料到温灼在这短短一个晚上已经把事情的逻辑理到这个程度了。
「他说的是'鼎立往里注资'——原话?」
「原话。他说'是有人在通过鼎立往里注资。目的是把缺口做大,然后低价收购。'」
姜夜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深度思考时的动作。
「这个信息足够让我们重新评估整件事。但问题在于——我们没有证据。」
「我知道。一个'有人告诉我'到董事会上去,不够。」
姜夜凝看着她。
「你信他吗?」
温灼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图纸——那条灰色的虚线像一个问号,悬在鼎立的名字上方。
「我不知道。但他在这种事上,不会骗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犹豫,也没有炫耀。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过了的事实。
姜夜凝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这件事先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陆宴呢?」
姜夜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先不要。」
温灼看着她。如果说陆宴都不知道——那姜夜凝是想自己先查。
「你打算怎么查?」
「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做财务调查的。去年出来单了。他可以帮我们查到鼎立的资金流水。」
「什么时候约?」
「今天下午。」
温灼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打算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夜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温灼。」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了,告诉我。」
温灼握着门把手。
「哪一件?」
「跟洪景舟有关的所有事。」
温灼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
「你担心我。」
「对。」
温灼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没有人。她靠在门外的墙上,站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高领毛衣的领口——遮得很好。什么都看不到。
但姜夜凝还是知道了。
上午的例会开了一个半小时。夏繁星坐在角落的位置,笔记本上写了一堆字,但没有一行是关于会议内容的。她在纸上画了一棵桂花树——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画完了之后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顾霆深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规矩。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克制。他在讲辉月的进度调整,声音平稳,逻辑清晰,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夏繁星看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那枚扣子在白色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光泽,随着他说话时的呼吸轻微起伏。她看着那枚扣子,脑子里想的不是他的脸——是席清羽的脸。是席清羽坐在茶馆对面,说"被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人弄丢了很久"时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想起他。
散会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手里那团纸塞进了西装口袋里。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上被人叫住了。
她回头。
陆宴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距离。他刚从楼梯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到是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你昨天在工厂调研的时候,有问到辉月的库存周转率吗?」
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工作上的事——而且是这么具体的一个数据。
「呃……刘工提了一下,说是跟去年同期相比大概下降了两个点左右。」
「你记了没有?」
「记了。在我笔记本上。」
「回去发给我。」
「好。」
她以为他问完就会走。但他没有。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她。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她张了张嘴。
「昨晚没睡好。」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
「回去补一觉。下午没什么急事的话不用硬撑。」
然后他走了。步伐不快,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的情绪状态,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容易被人看穿得多。
午休的时候,夏繁星站在茶水间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席清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她凌晨发的——「我到了。谢谢。」
他没有回。
她盯着那行"谢谢"看了很久,觉得这两个字太生硬了,像是她急着撇清关系。但她当时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她下车的时候他看着她,没有熄火。她说了"晚安",他说"嗯"。她关上车门,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她走进去之后,在楼上隔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开走了。
她不知道那五分钟里他在车里想了什么。
她正准备锁屏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不是席清羽。
是席清羽之前那两条消息的上方,弹出了一条新的:
「昨晚说的那些,我不后悔。」
她看着那行字,指腹停在屏幕上方。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句,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
「嗯。」
一个字。像她第一次在酒会后回他消息时一样。
但这次她发完之后,没有把手机翻过去。
下午两点,姜夜凝从办公室出来。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背了一个帆布包——跟平时那个拎着公文包、穿着细高跟的姜夜凝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她走员工通道,没有经过前台,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她出了大楼,用手机打了一辆车。她没有用公司的商务车,因为那会有记录。
车里,她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三点,老地方。」
对方回了一个字:
「到。」
她关掉手机,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她脑子里在整理今天温灼告诉她的信息,整理会面要问的问题。但她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更小、更固执——在重复同一件事:昨天她没有跟陆宴说过一句话。
从早上到晚上。从她看到键盘上那份手写批注到现在。他什么也没说。而她也没有去找他。
她答应了"当面说"。但她还没有兑现。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打开陆宴的对话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她输入了:
「今天晚一点,我有事找你。」
她看着这行字,按了发送。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建筑物一栋一栋退到后面。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晚上再说。现在她要做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