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清羽站在皓然咨询二十一楼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
盛恒咨询。三十二层,灰色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刚好能看到战略组所在的那一层——他知道她的工位在东南角靠窗的位置。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用望远镜看过。当然他不会承认这件事。
「席总监,人到齐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会议桌。
皓然咨询辉月的第二次策略会,与会者比第一次多了三个人——两位合伙人,一位从总部飞过来的战略顾问。席清羽在长桌左侧坐下来,面前摊着一份全新的评估报告,封面上没有写"盛恒弱点评估"——今天讨论的不是对方的弱点。今天讨论的是己方的攻势。
「皓然的方案框架已经基本定型,」他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但在正式提交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盛恒那边,有没有我们能用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建议是——挖角。」
他把一份名单推到桌面中央。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夏繁星,26岁,战略组高级顾问,姜夜凝直属下属。
「为什么是她?」合伙人之一问。
「因为她站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席清羽的声音没有波澜——「她的位置刚好能接触到辉月的核心数据,但她的级别又低到不会被列为重点防挖对象。她知道的,比她以为自己知道的多。」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她也是辉月里最容易被牺牲的人。一旦盛恒内部斗争爆发,她这种没有靠山的新人会是最先被碾碎的那一颗棋子。
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你认识她?」另一个合伙人翻了翻夏繁星的简历,抬头看了他一眼。
席清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认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面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那就这么定。先接触,条件可以开高一点。」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讨论竞标方案的技术细节、预算分配、时间节点。席清羽全程参与,发言精准,没有一句废话。散会时,他第一个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关上门,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银框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不像一个正在计划背叛一个女孩的人。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他的手指。他看着水流沿着指缝滑下去,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夏繁星在大学辩论赛决赛前紧张到手心出汗,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时,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就那么一下。他那天晚上没洗手。
他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扯了一张擦手纸,把手擦。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走廊的另一头,夏繁星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大概是从某个部门取完材料回来。她没有看到他——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在低头看什么。她走路的姿态很随意,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席清羽站在走廊的这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她抬起头,看到了他。
时间在那一秒里像是被拉长了一样。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不是客套的职业微笑,是真切的那个、露出两个梨涡的、他看了十六年的笑。
「清羽?你怎么在这?」
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真的意外见到一个熟人。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调整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来……见个客户。」
「哦——」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我在盛恒,就在对面那栋楼。你知道吗?」
「知道。」
她笑了一下:「那你都不来找我吃饭?」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我每天都在找你吃饭。但我怕我一出现,你就知道我每天都在找你。
「改天吧,」他说。声音听起来跟他自己隔了一层玻璃——「你刚入职,忙。」
「也是。」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先去送材料了。回头聊。」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洗发水的味道。他认识那个味道。她用了至少六年。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一百多张照片。从八年前的大学迎新晚会到今天早上——他让人帮她拍的入职照。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全部"的按钮上。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没有按下去。
他当然没有按下去。
凌晨。席清羽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桌面上摊着皓然辉月的竞标方案框架,封面一角压着那份写着夏繁星名字的挖角名单。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夏繁星"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在问自己:你还要继续吗?
他没有把问号涂掉,也没有把名单收起来。他只是把那份名单翻了个面,让名字朝下,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文档的顶部,他打了一行字:
「辉月·盛恒核心数据·缺口分析」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第一优先级:夏繁星。」
然后他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
窗外,对面的盛恒大楼灯火通明。他知道她还在加班。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她工位上会出现一瓶她爱喝的酸。
他已经安排好了。
这一次不是他亲自送。他找了一个跑腿,让跑腿在凌晨一点十三分送到三十二楼前台,备注栏写了四个字:「放A区13号桌。」
但他没有让跑腿留纸条。因为上次的纸条已经让他失眠了整整两夜——他在凌晨四点爬起来,差点打车去盛恒把那颗糖拿回来。他怕她猜到是他。他更怕她猜不到。
他靠在椅背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到。
「席清羽,你到底想让她知道,还是不想让她知道。」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那瓶酸,还是会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