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繁星在盛恒咨询的第一天,是从一双高跟鞋开始的。
那双鞋是她昨晚在商场关门前三十分钟冲进去买的——黑色尖头,七厘米,跟细得像针。她穿上它站在镜子前时,觉得自己像是偷穿了妈妈鞋子的高中生。但她没办法。入职手册上写得很清楚:商务正装。她翻遍了自己整个衣柜,最正式的一双鞋是五厘米的粗跟,还带着蝴蝶结。
不能穿蝴蝶结。这里是盛恒,不是学校社团。
她深呼吸,推开了那扇三米高的玻璃大门。
盛恒总部的接待大厅比她想象中大了整整一倍。灰白色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组不规则几何吊灯,像无数颗悬浮在空中的钻石。前台后面的墙上印着公司的Logo——简洁的两个字母,S和H交织在一起,笔画锋利得像一把刀。
「您好,夏小姐,这边请。」
前台女孩的笑容标准而周到,带着她读了一整个夏天依然没能完全学会的精致感。夏繁星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开放办公区——每个人都在低头做事,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两个人站在白板前讨论什么,语速快得她只捕捉到了"ROI"和"估值模型"两个词。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一样。这里跟学校完全不一样。在学校她是第一名——教授夸她,同学羡慕她。但在这里,光这个大厅里坐着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可能都比她简历厚三倍。
「夏小姐,三十二楼,A区。姜总监在会议室等你。」
电梯门开了。
夏繁星走进去,抬手按了三十二楼。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按住了门边。
电梯门重新打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夏繁星觉得电梯里的空间突然变小了。不是电梯变小了——是他的体格太大了。
她后来花了很多时间试图回忆自己第一眼看到顾霆深的感受。但当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比她记忆中任何一个男人都宽。他迈进电梯的第一步,她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西装在他肩头撑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肩线比他实际的骨架大概宽出两指——不是西装的垫肩,是他的肩膀本身就有那个宽度。然后是膛,衬衫在他口撑起一道几乎没有褶皱的弧面。他很高,她站在电梯按键旁边,目测他的下巴大概在她头顶十厘米以上的位置。
他按了一楼的按钮。手臂抬起来时,西装下摆微微上提了一瞬——她看到他的腰线,窄的,皮带上方那一截隔着衬衫能隐约感觉到不是赘肉,是男人该有的那个宽度。然后他放下了手,站到她左前方,没有再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但他的体格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道无声的宣告。
密闭的空间瞬间收缩了。她站在他身后侧方,头顶勉强够到他的肩膀。如果她仰头,刚好能看到他后颈的发际线。她没有仰头。
密闭的空间瞬间收缩了。夏繁星站在他身后侧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冷冽的、带着木质调的,像是雪松和某种柑橘混合的气息。不是浓烈到让人皱眉的那种,而是刚好在"能闻到"和"闻不到"之间的临界点上,让你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去确认。
她自然没有靠近。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崭新的高跟鞋上。然后她看到了他的鞋——黑色的牛津鞋,皮质细腻到几乎能映出电梯的灯光。他的裤脚刚好落在鞋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长度。
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精确"的气息。像是每一寸布料、每一线条都是经过计算的。
电梯在中途停了一下,有人要进来——看到里面的两个人后,那人又退了出去:「顾总,您先。」
门重新合上。
顾霆深没有回应那个人的话,甚至没有点头,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让路。
夏繁星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
她不知道他注意到她没有。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用余光看她。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打量,而是像在评估一份需要过目的文件一样,用余光扫过她的轮廓。她的工牌、她攥紧包带的手指、她那双新到脚后跟已经开始发疼的高跟鞋。
她紧张得胃都缩起来了,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收紧了腰腹。像是在那道目光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要站得更好看一点。
顾霆深在这时候退了半步。
不是后退,是侧退。往右边挪了大约十厘米,让出更多空间。但这个动作发生在他余光扫过她之后——像掂量完猎物的猎人,决定给它多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新来的?」
低沉的,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夏繁星愣了一下才发现他在跟自己说话。「是、是的,顾总。我叫夏繁星,今天入职战略组。」
他终于转过头,正面看了她一眼。
那个对视大概持续了两秒——但夏繁星觉得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工牌,再滑回她的眼睛。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她读不懂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在某个他已经预设好的名单上,把她的名字勾掉了一个。
「实习报告第一名那个?」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您看过?」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电梯门,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战略组。」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姜夜凝带出来的兵,应该差不了。」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在这时候响了。
门打开之前,他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你那双鞋,下次别穿了。太高。第一次见客户会显得你不自信。」
她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大步走出了电梯。
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的那一刻,夏繁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快要重新合上时才匆匆跨出去。脚上的七厘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的心跳快得像刚从跑步机上下来。
她低头看了自己那双鞋一眼。
太高。显得不自信。
她不知道该把这句话解读为关心还是挑剔。就像她不确定他退后半步的动作——是绅士风度,还是狩猎前的从容。
她唯一确定的是:那个男人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个透。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多久。
这是她进盛恒咨询的第一天。
上午九点十七分。
她已经遇到了一个让她心跳失常的男人。
同一时间,皓然咨询办公大楼。
席清羽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八个字:辉月制药竞标——盛恒弱点评估。
他没有翻开。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夏繁星三分钟前发的那条朋友圈出神。
配图是她戴着盛恒的工牌在工位前的自拍——笑容明亮,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露出两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梨涡。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工。」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在"点赞"那个按钮上。
三秒。五秒。十秒。
最后他按了截屏,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席总监,会开始了。」
「嗯。」
他翻开那封烫金文件。第一页的评估结论用加粗字体写着:
【盛恒咨询——竞标最大风险点:内部派系斗争严重,高层凝聚力可能影响交付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