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公会门口比往常热闹。
不是因为有大委托,也不是因为有商队进镇,而是因为一口汤锅。
顾问把锅摆在公会外侧的石台边。石台原本是猎人剥皮、清点战利品的地方,石缝里还嵌着掉的泥和细毛。昨晚他和米娅用热水刷了三遍,又用草灰擦过一遍,才勉强能用。锅是罗恩借的旧铁锅,边沿有缺口,锅底被火烧得发黑,但洗净之后还能稳稳架在三块石头上。
锅里烧的是岩甲猪骨汤。
昨天剩下的汤底没有直接拿来卖。顾问一早先把汤重新煮沸,把表面凝住的一层白油慢慢撇开,单独装进小陶碗。那些油不能丢,炒菜、润饼、煎碎肉都能用,但不能让汤面太厚。冒险者早上要出门,油重了容易腻,也容易跑起来难受。
他又把锅底过滤了一遍。旧骨头捞出,骨边还能吃的软肉剔下来,骨渣和煮散的野姜片都倒进废料桶。新汤重新下锅,加了清水、少量昨晚留出的骨髓和一把切细的苦叶菜。汤滚开后,颜色仍旧发白,香味比昨晚淡一些,却更清爽。
米娅蹲在旁边,拿一块布擦木碗。她擦一个,闻一下,再放到净木板上。
“不能用昨天装生肉的板。”她小声背。
“对。”顾问把薄肉片摊开,“生肉一块板,熟食一块板。碗要烫过,勺子也要烫过。”
“烫过就不会害人。”
“会少很多麻烦。”顾问纠正她,“不是绝对不会,所以还要看、闻、尝。”
米娅认真点头。
公会里已经有人探头出来。昨晚吃过骨汤面的胖子冒险者摸着肚子,故意大声说自己今天一点事也没有,连跑了两圈都不喘。旁边有人笑他吹牛,也有人悄悄问顾问今天还卖不卖面。
顾问说:“汤有,面不多。先卖汤泡麦饼,晚上再做面。”
这话刚落,街对面传来一声冷哼。
那是一间旧餐馆,门脸低矮,招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发灰。店门口挂着几串风肉,屋檐下摆着一只铁架子,架子上烤着一大块肉。肉被火燎得发黑,表面撒了粗盐,油滴进火里,噼啪作响。火味很重,盐味也重,可肉香里夹着一股闷腥,像湿泥土和烧焦皮毛混在一起。
旧餐馆老板站在火架旁。
他叫莫里,脸很宽,胡子里有烟灰。青麦镇的人都认识他。镇上外来的冒险者少,能吃一口热饭的地方也少,莫里的餐馆这些年一直靠烤肉、麦粥和淡酒撑着。食物谈不上好吃,但能填肚子,也没人挑。
顾问来之前,冒险者想吃肉,几乎只能去他那里。
莫里把铁叉一转,烤肉外皮又被火舔黑一片。他看着顾问的汤锅,声音很硬:“一锅骨头水,也敢在公会门口卖?青麦镇什么时候穷到这个地步了?”
街边立刻安静了一点。
有人想看热闹,有人怕惹事。罗恩靠在公会门边,手搭在猎刀柄上,但没有开口。艾莉娅站在顾问旁边,怀里抱着处理表,眉头微皱。
顾问看了看莫里,又看了看他架子上的肉。
那块肉应该也是岩甲猪。外层有一点灰硬的甲皮没有剥净,肉块很大,差不多有半个小臂厚。表面烤焦了,裂口处却还渗着淡红色血水。靠近一闻,除了焦味,还有土腥味。顾问的视线停在肉块一侧,那里有一条颜色发暗的筋膜,筋膜旁边还有一点没有剔净的土腺。
土腺不算剧毒,却是岩甲猪难吃的主要来源。腺体受热后会出一股土味,肉越厚,味道越闷在里面。再加上整块火烤,外面焦了,里面却半生不熟,血水和腺味一起锁在肉里,难怪镇民会觉得魔物肉又腥又硬。
莫里见顾问不说话,以为他怕了,举起铁叉:“你不是会做魔物肉吗?来,尝尝正经烤肉。猎人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谁天天撇沫、洗骨头、切薄片。肉就是肉,火大,盐足,烤熟,就能吃。”
胖子冒险者小声嘀咕:“你上次那个没熟,我拉了半天。”
莫里瞪过去:“那是你酒喝多了。”
顾问没有笑。
他走到火架前,说:“我能看一眼吗?”
莫里冷哼:“看。别说我欺负外乡人。”
顾问没有碰整块肉,只用净的小刀在边缘切下一片。刀刃下去时,他就知道问题在哪里。外层硬,刀过时有焦壳碎开;再往里,筋膜拉着肉丝,刀口被拖住;靠近中心的肉还很湿,血水带着灰红色流出来。
他把那片肉摊在木板上,让围观的人看。
“这个位置的腺体没剔净。”顾问指着暗色的小块,“不是毒死人那种,但会腥,会苦。这个筋膜方向也没顺开。整块烤,火进不去,外面焦,里面生。咬起来会硬,也容易肚子不舒服。”
莫里的脸沉下来:“你说我的肉不净?”
“我说这块肉没有处理完。”顾问语气很平,“你用的不是坏肉。岩甲猪本身也能吃。问题在做法。”
这句话比直接骂人更让莫里难受。
他在青麦镇烤了十几年肉。猎人、冒险者、修屋工人都吃过他的东西。没人夸过多好吃,可也没人当面说他不会处理。现在一个外乡人站在他门口,说问题在做法。
莫里把铁叉往地上一:“那你做。就用这一块。我倒要看看,同样的肉,你能做出花来?”
顾问摇头:“做不出花。我只做得让人咬得动。”
围观的人又低声笑了一下。
顾问让米娅端来两盆水,又让艾莉娅帮忙看着危险部位。他把莫里切下来的同一块肉拿过来,先切掉灰黑焦壳,再沿着筋膜下刀。筋膜不完全丢,太硬的部分剔出,薄的部分可以留着慢炖。土腺连同周围一小圈肉一起切掉,放进废料碗。
莫里看见他丢掉那一小块肉,眼睛一瞪:“那也是肉。”
“是肉,但味道会坏一锅汤。”顾问说,“省这一口,后面十口都难吃。”
罗恩在旁边听见,低声哼了一下。他昨晚刚见过顾问倒掉整锅焯骨水,知道这人是真舍得。不是不心疼,而是知道哪一步不能省。
顾问把处理好的肉顺着纹理看了一遍,然后换方向切。
“岩甲猪背肉筋粗,顺纹切会越嚼越长。”他说,“逆着纹切薄,热汤一烫,纤维断开,入口才不会像嚼绳子。”
他切得不快。刀也不锋利,切几片就要在湿布上擦一下。每一片肉都薄,厚薄还不算完全一致,但比莫里整块烤要细致得多。切好的肉片先用温水洗去血水,再放进小锅里焯。
焯水时,锅面很快浮起一层灰沫。
围观的人看见那层沫,脸色都变了些。那些沫子不多,却脏得明显。顾问用勺子慢慢撇掉,直到水面清一点,才把肉片捞出,用热水冲一遍。
“这就是你们以前吃进去的东西之一。”艾莉娅忽然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莫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着那碗灰沫说不出来。
顾问没有借机踩他。他把焯过的肉片放进骨汤里。汤不能大滚,只保持小泡。肉片在白汤里慢慢舒开,颜色从灰褐变成浅棕。因为肉片薄,没多久就熟了。他又放了一点焯过的苦叶菜,用盐草水轻轻收味。
没有复杂香料,也没有漂亮摆盘。
只是小半碗热汤,几片肉,一撮菜。
顾问把第一碗递给莫里:“你先尝。肉是你的。”
莫里没有接。
街边的人都看着他。他如果不接,就像怕了。如果接了,又怕真觉得好吃,脸挂不住。
最后还是罗恩伸手拿过碗,递到莫里面前:“尝。吃不死,我昨晚吃过。”
莫里瞪他:“你当然帮他说话。”
“我帮汤说话。”罗恩说。
这话把几个冒险者逗笑了。
莫里接过碗。他先闻了一下。没有他熟悉的焦糊味,也没有那股闷土腥。汤气很热,骨香在前,肉香在后,苦叶菜的清气把油味压住。肉片浮在汤面,边缘微卷,看上去不厚,却很顺。
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第一下,他的表情还是硬的。第二下,咀嚼慢了。肉片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软烂,也不是贵族餐馆那种细肉,但确实咬得动。筋膜被切断后,肉丝没有拉长。焯水去掉了血腥,回到骨汤里又吸了汤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没有土腺的苦味。
莫里沉默了。
沉默比骂人更明显。
胖子冒险者立刻喊:“给我也尝一片!”
顾问没有立刻给。他看向艾莉娅。
艾莉娅检查了废料碗,又看了焯水锅,点头:“可以少量试吃。肉片已熟,腺体已剔除。”
这句话像是给了围观的人一张许可。几个冒险者围过来,每人只分到一片。有人嫌少,可顾问不松口:“第一次尝同一批肉,少量。想吃饱,等我确认没有问题再说。”
胖子把肉片放进嘴里,眼睛一亮:“这和莫里店里的真是同一块?”
莫里脸色更黑。
莉娜慢慢喝了一口汤,说:“不是肉变了,是处理变了。”
她说得很平静。围观的人听了,反而更安静。
顾问又盛了几碗汤肉片,分给几个常来公会的镇民。有个修鞋的老人拿到碗,先只喝汤,不敢吃肉。喝完半碗后,才把肉片夹起来,小心咬了一口。她牙不好,平本啃不动烤肉。可这片肉薄,炖过,嚼两下就能咽。
老人低声说:“这个我能吃。”
这句话让顾问心里一动。
他做的不是多稀奇的菜。只是切掉腺体,逆纹切薄,焯水,回汤。可对牙口不好的人来说,这几步就能把“不能吃”的肉变成“能吃”。
米娅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她小声背:“腺体不能省,筋要看方向,先焯,再回汤。”
顾问点点头:“再加一句,别急着嘲笑别人。”
米娅抬头:“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不想吃好。”顾问看了一眼莫里,“只是没人教过他们这样处理。”
莫里听见了,脸色稍微变了变。
他当然不想承认自己错。可是那碗汤已经喝了一半,肉片也吃完了。他嘴里没有苦味,胃里也没有平时吃烤肉后那种沉闷。十几年经验摆在那里,但眼前这几片肉也摆在那里。
顾问把剩下的肉片收好,没有继续卖弄。他对莫里说:“你的火架不错。以后如果你愿意,岩甲猪肉先剔腺、切薄、焯过,再去烤。刷一点骨油,火别太猛。会比现在好吃。”
莫里冷笑:“我还要你教?”
“你可以不听。”顾问说,“但别再把没剔腺的厚肉卖给孩子和老人。”
这句话重了点。
莫里握着铁叉,手背青筋鼓起。罗恩往前站了半步。公会老人也从门里出来,目光落在莫里身上。
街边一时没人说话。
最后,莫里把铁叉拔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店。他没有道歉,也没有承认顾问说得对。只是走到火架前,把那块还在烤的岩甲猪肉拿下来,用刀割开看了一眼中心的血水。然后,他低低骂了一句,把那块肉扔进了后面的桶里。
胖子冒险者伸长脖子:“他扔了!”
莉娜拍了他一下:“闭嘴。”
顾问也没有看热闹。他把焯水锅端走,倒掉脏水,又用热水刷净锅壁。街边的人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那比刚才争辩更有说服力。
他不是靠嘴赢。
他每说一步,就做一步。每做一步,都能看见变化。
灰沫被撇掉,腺体被剔出,厚肉被切薄,硬肉进了汤,老人能嚼,冒险者想续。
到了中午,骨汤卖完,肉片也卖完。有人没买到,围着锅不肯走。顾问只能把空锅倒过来给他们看:“真没了。晚上再熬。”
“那明天还有吗?”
“看猎人能不能带回骨头。”
“莫里那边呢?”有人悄悄问。
顾问摇头:“他是他,我是我。你们想吃烤肉就去他那里。只要处理净,烤肉也可以好吃。”
这话又让人意外。
不少人以为他会趁机抢莫里的生意,把旧餐馆踩下去。可顾问心里清楚,青麦镇太小,也太穷。它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会做饭的外乡人,而是更多人学会把食材弄净。莫里如果愿意改,他的火架也能救很多冒险者的胃。
下午收摊时,艾莉娅把今天的记录补完。
“岩甲猪错误处理:整块火烤,腺体未剔,外焦内生,易腥苦。”她念给顾问听。
顾问说:“再写一条,不建议公开羞辱旧做法。要用对比和试吃让人明白。”
艾莉娅抬头看他。
“这也要写?”
“要。”顾问把锅里的最后一点汤倒给米娅泡麦饼,“以后教别人做饭,不是为了显得自己聪明。是为了大家少吃坏东西。”
艾莉娅安静片刻,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米娅捧着泡软的麦饼,小口小口吃。她觉得今天的汤没有昨晚那么厚,却更香。可能是因为街上很多人都喝过,也可能是因为她第一次看见,一个差点吵起来的早晨,最后没有变成打架。
罗恩坐在公会门槛上,擦着旧猎刀,忽然说:“莫里年轻时也不错。他父亲死后,一个人撑着店,能有热火就不容易。”
顾问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顶他?”
“安全这件事不能让。”顾问说,“但人可以慢慢来。”
罗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傍晚时,莫里店门口的火又燃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把整块肉直接架上去。街对面,顾问看见他把一小块暗色腺体切下来,扔进桶里,又把肉切得比往常薄了一些。
动作很笨,也不愿让人看见。
顾问收回目光,低头洗碗。
锅里已经没有汤了,可公会门口还留着骨香。几个冒险者出发前来问明天有没有早汤。修鞋老人把空碗还回来,说那肉片她吃得动。胖子嚷嚷着想加肉,被莉娜拖走。
青麦镇还是冷,街上风很硬。
可顾问知道,今天以后,至少有几个人会记住:岩甲猪不是只能烤得焦黑发苦。只要先剔掉土腺,顺着肉的性子切,脏沫煮出去,硬肉也能变成一碗老人能咽下去的热汤肉片。
这比赢一场争吵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