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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5

第二天上午,罗恩没有按时回来。

后院的火已经升起,顾问把昨晚剩下的鸡骨重新煮了一遍。鸡骨熬到这个时候,已经没多少鲜味,只能让水带一点淡淡的肉香。他把汤分出来,给早来的两个老人泡了硬麦饼,又把油花撇得很净。

米娅蹲在水桶边洗碗。她昨晚说要带顾问去找蜜壳蜗牛,可天还没亮,罗恩就背着弓进了林子。临走前只说,让顾问先别乱跑。

顾问没有坚持。

他现在能站稳了,手上的伤也没那么疼,可绿烬森林不是菜市场。青羽鸡已经够难缠,更大的魔物只会更麻烦。没有猎人带路,他不会为了食材拿命开玩笑。

快到中午时,院外传来沉重的拖拽声。

木门被人用肩膀撞开。罗恩先进来,皮袄上沾满泥,脸颊被树枝划出一道血痕。他背后拖着一大块东西,用粗麻绳捆住,绳子另一端勒在他肩上。那东西在地上磨过,发出石头刮木板一样的声音。

米娅立刻捂住鼻子。

顾问也闻到了。

一股很重的土腥味,像雨后翻开的烂泥,又混着血味和兽脂味。不是腐臭,但很冲。比青羽鸡重得多。

罗恩把东西拖到院中,一脚踩住麻绳,喘了两口气:“岩甲猪。半头。剩下半头太重,我埋在林边,下午让人去拖。”

顾问走近看。

那确实像猪,却比他记忆里的野猪更粗壮。背部覆着一片片灰黑色硬甲,每片甲都像薄石片,边缘磨得发亮。猪头已经被罗恩砍掉,只留下半边躯和一条后腿。皮下脂肪厚,切口处暗红,肉纤维粗,筋膜像白绳一样缠在肉里。

系统提示很快浮现。

【发现食材:岩甲猪。】

【低阶兽类魔物。背部硬甲不可食,可清洗后作隔热垫或临时压石。可食部位:五花、肋排、后腿肉、腿骨、猪油。】

【危险部位:颈后土腥腺、胆部、未净血筋。处理建议:先冲洗血污,剥甲,剔除土腥腺。骨肉分开。适合慢炖、熬汤、熏制。】

顾问把提示看完,心里有了底。

罗恩见他不动,以为他怕了,哼了一声:“这东西可不像青羽鸡。镇上人不是没吃过。以前饿急了,也有人割肉烤。结果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一口咬下去全是腥泥味。嚼半天嚼不烂,吃完还犯恶心。”

米娅小声补充:“臭。”

罗恩看她一眼:“对,臭。”

顾问没有反驳。他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猪背上的硬甲。

“这不是不能吃。”他说,“是不能直接烤。”

罗恩皱眉:“肉不就是烤熟了吃?”

“看肉。”顾问说,“青羽鸡纤维细,炖汤也能快出味。岩甲猪不一样。它脂肪厚,筋膜多,骨头粗。硬肉用大火硬烤,只会外焦里硬。腺体不处理,味道就会臭。血水不放出来,汤会浑,肉会腥。”

罗恩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你说得像在拆屋子。”

“差不多。”顾问站起来,“先拆对地方,后面才好做。”

后院很快围了人。

青麦镇不大,罗恩拖回岩甲猪的动静又大。几个镇民站在门边探头,谁也不敢靠近。有人捂着鼻子,有人低声说:“老罗恩又打到这东西了?”

“岩甲猪肉硬得要命。”

“上回有人拿去烤,孩子嚼不动,狗都不吃。”

“这外乡人不会真要煮吧?”

顾问听见了,却没停手。

他先让米娅把两个水桶提远一点,不让血水溅进去,又让艾莉娅把处理表拿来。艾莉娅今天来得晚,听见消息赶到时,看到院中半头岩甲猪,脸色立刻变严肃。

“岩甲猪颈后有腺体。”她说,“药铺记过。没处理净会让人头晕恶心。”

顾问点头:“正好,你帮我看危险部位。”

艾莉娅一愣。

以前猎人处理猎物,药师只负责事后看病。很少有人在下刀前请药师看。她走近几步,捂住鼻子,蹲在顾问旁边。

“先冲。”顾问说。

他没有急着切肉。院里只有一个旧木案,放不下半头猪。罗恩找来两块平石,把岩甲猪架起来。顾问让人提来清水,先冲掉外面的泥和血。水一浇上去,灰黑色硬甲变得更暗,甲缝里流出黑红色的污水。

围观的人立刻往后退。

顾问却很满意。

脏东西在水里出来,比留在肉里强。

他用一把旧刮刀刮甲缝。岩甲猪常在泥地里打滚,甲片之间藏着泥、草和凝血。若不处理,切肉时这些东西会被带到肉上。刮刀不好用,刮两下就钝。罗恩看不过去,从腰后抽出猎刀递给他。

“别把刀弄坏。”罗恩说。

顾问接过刀:“坏了赔不起,只能请你喝汤。”

罗恩冷哼,却没有把刀收回去。

清洗完外甲,顾问开始剥甲。

岩甲猪的硬甲不是完整的壳,而是一片片长在厚皮上。甲片边缘有韧带,刀要贴着皮下走。罗恩原本想一刀砍开,顾问拦住了。

“别硬砍。甲下面有油,砍碎了石粉会沾肉。”

他把刀尖贴进甲片边缘,顺着缝一点点挑开。甲片很硬,手腕震得发麻。罗恩看他动作慢,忍不住抢过一半活:“我来。”

老猎人力气大,经验也足。顾问只提醒他刀不要太深。两人配合,一个挑缝,一个剥皮。剥下的硬甲带着泥和血,被顾问单独堆到墙角。

米娅捂着鼻子问:“那个也要吃吗?”

“不能吃。”顾问说,“但可以洗净,放在锅底下垫火,或者压腌肉。”

罗恩看了他一眼:“连这个都不丢?”

“能用就用。不能吃也不代表没用。”

这句话让围观的镇民安静了一些。

剥去硬甲后,肉终于露出来。岩甲猪的皮厚,皮下脂肪呈灰白色,靠近肋部的五花层次明显,可肉色暗,筋膜很多。切口处的血还没完全流尽,有几粗血管藏在脂肪里。

顾问没有立刻赞美食材。

这肉不好处理。

他先找颈后位置。系统提示的土腥腺在颈背深处,靠近肩胛。艾莉娅也知道大概位置,她用木棍指了指:“这里。药师铺以前解剖过一只小的。腺体颜色偏灰,像烂泥团,味道很重。”

顾问用刀沿着肩胛切开。

一股更浓的土腥味扑出来。

围观的人立刻骂了一声,有人差点呕出来。米娅早就躲到水桶后,只露出眼睛。罗恩也皱紧眉头:“就是这个味。以前烤的时候,臭得人脑袋疼。”

顾问屏住呼吸,用刀尖把那团灰褐色的腺体完整挑出来。它比鸡胆大得多,外面包着薄膜,里面像泥浆。薄膜一破,味道会更重。

“叶包。”顾问伸手。

艾莉娅立刻递来厚叶。

顾问把腺体放进去,包紧,再用草绳绑住:“这个不能碰肉,不能入锅。谁以后处理岩甲猪,第一件事就是找它。”

艾莉娅把这句话记下。

围观的人也听见了。

有人低声说:“原来臭味是这里来的?”

“那以前不是连这个一起烤了?”

“难怪吃完头晕。”

顾问继续处理。他把胆部找出来,单独包好。再沿着肌肉纹理分割肉块。五花一边放,后腿肉一边放,肋排和大骨另放。猪油切成小块,放进净盆里。粗血管和发黑的筋膜挑出来,丢进废料桶。

罗恩看着他分肉,表情从不耐烦变成沉默。

边境人处理猎物,通常是能砍多大砍多大。大块肉看着实在,拿回去也好分。顾问却把一块肉拆成好几种。肥的、瘦的、带骨的、带皮的、不能吃的,都分得清清楚楚。

“这么分有什么用?”罗恩问。

顾问指了指五花:“这个肥瘦都有,适合慢炖,油出来后肉才软。”

又指后腿:“这个肉紧,直接炖会柴。可以切薄,或者剁碎。”

再指腿骨:“骨头要砸开,先焯水,再熬汤。”

最后指猪油:“油可以留。以后炒野菜,煎肉,都用得上。”

罗恩听到“猪油可以留”,眼神动了一下。

青麦镇缺油。平时大家吃的多是硬饼和菜汤,油脂很少。若岩甲猪的油能用,这东西的价值就不只是肉。

艾莉娅也意识到了,问:“油里会不会有毒?”

“要看靠近哪里。”顾问说,“靠近腺体和胆部的不要。净脂肪可以先少量炼,炼出来的油再观察气味和颜色。不急着给病人吃。”

他每说一句,艾莉娅就记一句。

处理到后腿骨时,顾问费了不少劲。

岩甲猪的骨头很重,表面带着灰白色纹路,像石头。罗恩用猎斧砍了一下,才砍出裂口。骨头一裂,里面露出深红色骨髓,血气浓得很。

围观的人捂着鼻子往后退:“这能熬汤?怕不是一锅臭水。”

顾问看着那骨头,反而笑了。

骨髓厚,油脂足,胶质也足。只要处理对,汤会很香。问题就在第一步。

“今天不直接吃。”他说,“先做汤底。”

罗恩皱眉:“肉都切出来了,不烤一块尝尝?”

“先别烤。”顾问把骨头放进木盆,“这肉要靠水和时间。急着吃,只会让大家更相信它难吃。”

这话说得直白,却有道理。

院门口的镇民互相看了看。有人还是不信,有人已经开始盯着那盆骨头。鸡汤的事刚过去一天,他们心里还有记忆。那个发烧孩子没出事,反而睡稳了。若岩甲猪也能被处理好,那青麦镇冬天或许能多一个肉源。

可土腥味太重了。

大家不敢相信这么臭的东西能变成饭。

顾问把分好的肉盖上净布,又让米娅把废料桶推远。米娅一边推,一边小声说:“现在没那么臭了。”

“因为最臭的东西拿掉了。”顾问说。

米娅认真闻了闻:“还有血味,还有石头泥味,还有一点油香。”

顾问点头:“很好。记住这个变化。以后如果处理完还像刚才那么臭,就是没处理净。”

米娅用力点头。

罗恩把猎刀擦净,坐在木墩上喘气。他看着分门别类的肉和骨,像第一次认识自己打了半辈子的猎物。

“以前我们只觉得这东西难吃。”他低声说。

顾问把手洗净,换了一桶水:“可能不是它难吃。”

罗恩抬头。

“是你们太饿,太急,也没人教过该怎么处理。”顾问说,“边境人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没人有空把一块臭肉拆半天。”

这话没有嘲笑,罗恩反而沉默了。

他见过饿急的冬天。肉拿回来,能烤就烤,能啃就啃。柴火不够,锅也不够,谁有耐心先洗三遍、剔腺体、分骨肉?大家只想快点把肚子填上。可越是这样,越吃不到好东西。

艾莉娅把处理表写完,递给顾问看。

上面写着:岩甲猪。背甲不可食,可用。颈后土腥腺禁食,须完整剔除。胆部禁食。净脂肪可试炼油。腿骨可熬汤,需先焯水。

顾问看完,补了一行:“硬肉不可急烤,宜慢炖。”

罗恩看着那行字,忽然哼了一声:“你最好真能炖软。”

顾问把腿骨搬到炉边:“先把水烧开。”

“现在就做?”

“现在开始处理。”顾问说,“汤不是等饿了才熬。好汤要提前。”

后院又忙起来。

米娅去提水,艾莉娅去拿净叶包,罗恩去劈柴。围观的人没有全散,反而站得更久了。臭味还在,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分好的肉盖在布下,猪油白白地放在盆里,粗骨横在炉边,像一堆还没被驯服的东西。

顾问看着它们,心里很清楚。

青羽鸡汤让青麦镇知道,魔物不是一定不能吃。

岩甲猪要证明另一件事。

不是所有食材都能靠一锅热水变好。有些东西硬,有些东西腥,有些东西带毒,有些东西让人怕。可只要一步一步处理,找出不能吃的,留下能吃的,再用对火候,它就可能从灾害变成一顿饭。

灶火重新亮起来。

顾问把第一岩甲猪腿骨放进冷水里。

罗恩在旁边看着,眉头一跳:“冷水?不是水开了再放?”

顾问摇头:“骨头血多,要冷水下锅。让里面的血慢慢出来。”

罗恩又皱眉:“麻烦。”

“是麻烦。”顾问说,“但麻烦一点,等会儿才不臭。”

这句话一出口,后院里没人再说话。

大家都看着那口锅。

水还清,骨头沉在底下,火苗舔着罐底。谁也闻不到香味,只有一点生肉的血腥气在冷水里散开。

顾问知道,真正让他们改变看法的,不是他说了多少道理。

是等会儿那锅水里浮起来的灰沫。

是倒掉第一锅水后,重新熬出的那一锅白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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