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是被冷醒的。
先是后背发麻,接着是胃里一阵一阵地绞。他睁开眼时,嘴里全是湿的泥土味,脸侧贴着一层烂叶,鼻尖还能闻到青苔和腐木混在一起的酸味。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做后厨的人都知道,摔倒后不能猛起。尤其是不知道自己伤到哪里的时候,先动手指,再动脚趾,最后再试着翻身。顾问躺在地上,先屈了屈左手。能动。右手也能动,只是掌心辣地疼。两条腿没有断,膝盖擦破了,裤脚被树枝划开了几道口子。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还活着。
这是第一件好事。
第二件事,他很饿。不是少吃一顿的饿,而是胃里像被人用抹布拧着,整个人发虚,指尖发凉,连呼吸都没力气。顾问撑着地坐起来,眼前黑了一下。他闭眼等了好一会儿,才让那阵眩晕过去。
周围不是他熟悉的城市。
没有后厨的排风声,没有煤气灶的火苗,也没有晚上收摊后洗不完的铁锅。头顶是密密的树冠,树叶不是普通绿色,而是带着一点灰青,像被火星燎过以后又重新长出来。远处有鸟叫,但音调很尖,听着不像普通鸟,更像什么东西在磨铁片。
顾问低头看自己。
身上还是那件旧工作服,口的布料被划破,袖子上有掉的油点。围裙没了,手机没了,打火机没了,裤袋里只剩一枚弯掉的钥匙和半截湿透的纸巾。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腰间。
刀也没有。
一个厨子到了陌生森林里,没有刀,没有锅,没有盐,也没有火。
顾问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喉咙却得发疼。
他在原地坐了片刻,自己别乱想。现在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没用,想家也没用,想后厨老板会不会扣工资更没用。人快饿昏的时候,最怕把力气浪费在没答案的事上。
先活下来。
他以前在农家乐后厨过。山里来客人时,老板常说,做饭第一件事不是下锅,是先看手里有什么。顾问现在没有厨房,但这个习惯还在。
他开始清点。
水,不知道在哪里。
食物,没有。
火,没有。
刀具,没有。
可用物:弯钥匙,破衣服,湿纸巾,身边几块锋利石片,还有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藤。
顾问把这些一件件摆在面前。东西少得可怜,但摆出来以后,他心里反而稳了一点。怕的是一团乱,能看见问题,就能一点点处理。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浮出几行淡淡的字。
【身体状态:重度饥饿。】
【身体状态:轻度脱水。】
【外伤:擦伤、浅表划伤。】
【基础鉴定:未完全开启。接触目标后可尝试鉴定。】
顾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抬手揉眼睛。字还在。第二反应也不是喊什么系统万岁,而是皱起眉头。
它没有给食物。
没有给刀。
没有给火。
更没有告诉他往哪走。
顾问等了一会儿,字慢慢淡下去,像雾一样散开。他低声说:“行吧,至少知道我快渴死了。”
系统安静得像一块木板。
这倒让他放心一点。如果这东西一上来就让他怪升级,顾问反而会觉得自己死得更快。他不是勇者,也没练过武。他能做的就是把砧板擦净,把肉切成合适的大小,把汤慢慢炖出味道。
可现在没有砧板,也没有汤。
他站起来,扶着树走了几步。脚下的泥很软,踩下去会冒出浑浊的水。顾问没有立刻喝那些水。湿地里的水最容易带脏东西,他以前见过吃坏肚子的客人,也见过后厨新人用不净的水洗菜被骂得抬不起头。
水要找活水。
他先看地势。树都往一个方向延伸,低处的泥更湿,苔藓更厚。远处有细微的水声,被树叶挡着,不仔细听很容易漏掉。顾问弯腰捡起一树枝,一边拨开草,一边朝水声走。
走了不到一百步,他就停下喘气。
太虚了。
饿到这个程度,腿像不是自己的。顾问靠在树上,看见树旁长着几朵白伞一样的蘑菇,伞面很净,边缘还挂着露水。
他盯着看了半晌。
香菇、平菇、鸡腿菇,他都认识。后厨里处理菌菇,最怕把不认识的野菇当成好东西。越是净漂亮的,越不能乱碰。
他用树枝轻轻碰了一下蘑菇。
【未知菌类。未确认可食。建议:不可生食。】
顾问把树枝收回来,绕开了。
再饿也不能拿命试菜。
他继续找水。路上又看见几丛发红的小果子,果皮薄,颜色鲜亮,像一串小灯笼。系统仍然只给出未知提示。他没有摘。一个厨子再懂做饭,也不会在不认识的世界里把任何红果子往嘴里塞。
水声越来越近。
穿过一片低矮灌木后,顾问终于看见一条溪。溪水不宽,从黑色石缝里流出来,水底能看见细沙和碎叶。上游没有明显尸体,也没有大量泡沫。顾问先在溪边蹲下,用手捧水闻了闻。
有一点铁锈味,还有很淡的草腥味。
他没有急着大口喝,只先抿了一点,让水在嘴里停了停。没有刺痛,没有发麻。他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喝了几小口。
冷水落进胃里,空得发疼的胃猛地收了一下。他忍住反胃,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再继续喝。
水不顶饱,但能让人清醒。
顾问洗了洗掌心的伤口。血已经在皮肤上,被水一冲,又露出细小的裂口。他撕下工作服内侧较净的一截布条,把手掌缠住。动作不算利索,但总比泥水泡着强。
处理完伤口,他才低头看溪边的痕迹。
湿泥上有爪印。
三趾,前端尖,印子不深,像某种禽类。旁边还有几青色羽毛,羽轴很硬,羽片边缘带着细小的白粉。再往前一点,有碎蛋壳。蛋壳外层不是白色,而是淡青,内壁有一点掉的黄膜。
顾问蹲下看了很久。
有禽类。
有蛋。
也可能有肉。
这本该让他高兴,但他没有急着笑。陌生世界的鸡未必是鸡。能下蛋的东西,也未必温顺。地上的爪印有半个手掌长,要是那东西真有普通鸡那么大还好,要是有狗那么大,他这副身体未必打得过。
他把青羽毛用树枝挑起来,没用手碰。
羽毛边缘的白粉被水汽打湿,粘在树枝上。顾问想起刚才系统说接触目标后可鉴定。他犹豫了一下,用布条缠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羽轴。
【青羽残羽。来源:低阶禽类魔物。羽粉末具有轻微麻痹性。建议:避免吸入,避免接触伤口。】
顾问立刻把羽毛丢开,用溪水冲洗手指。
魔物。
这个词浮出来时,他心里沉了一下。不是野鸡,不是山鸡,是魔物。
但残羽既然能鉴定,说明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系统没有说它完全不可食,也没有给出毒性结论。顾问盯着水面里自己狼狈的倒影,慢慢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吃的。
如果附近真有低阶禽类魔物,他就必须确认能不能处理。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人的身体很实在,饿到一定程度,所有大道理都会变成一个问题:今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热的。
顾问沿着溪边慢慢走。他不敢走太快,怕惊动东西,也怕自己摔倒。他一边走,一边收集能用的东西:几直木棍,一段较结实的藤,两块边缘锋利的黑石片,还有一把草。草藏在倒木下面,外面,里面还算。
他把东西放在一块大石头旁,给自己找了个背靠树的位置。
如果真要抓东西,不能空手扑。
他以前过鸡,但那是在市场买回来的家禽,已经被摊主捆好。再不济,也有菜刀和热水。现在不一样。他手里只有石头和藤,还饿得腿软。
所以不能硬来。
顾问把藤试着拉了拉。藤皮粗,韧性还可以。他不会打猎人的活套,只能凭着厨房里绑肉卷、扎粽线的经验,做了个最简单的圈结。结不漂亮,但能收紧。他把圈套放在两树之间,又用碎叶盖了盖。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冷汗。
胃里又开始抽痛。
顾问坐在地上,盯着那只简陋得可笑的藤套,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后一晚。店里下雨,客人走得晚,他站在灶台前给最后一桌客人煮番茄鸡蛋面。红汤滚着,蛋花浮起来,面条下锅时水声咕嘟。他那时觉得累,只想早点收工。
现在想想,能站在灶边真是好子。
他闭了闭眼。
要是能有一口热水就好了。
要是能有一把盐就好了。
要是能有一只锅,就算只煮野菜,他也能想办法让它不那么难吃。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叫。
“咯——咯咯!”
声音尖,短,带着一点金属摩擦般的尾音。
顾问睁开眼。
又是一声。
比普通鸡叫更粗,也更凶。
灌木丛晃了晃,几青色羽毛从叶缝里扫过。顾问屏住呼吸,慢慢把手伸向旁边的石头。
他又试着把弯掉的钥匙拿出来。钥匙边缘不够锋利,但可以刮树皮,也可以在软木上挖浅槽。顾问用它试了试旁边一枯枝,刮下来的木屑很细,能当引火物。这个发现很小,却让他多了一点底气。
厨房里有句话,叫没有废料,只有没想明白的用法。现在这句话也适用。湿纸巾不能当纸用,却能擦伤口;破衣服不能保暖太多,却能包手;弯钥匙不能开门,却能刮木屑;石头不能当菜刀,却能砸坚壳。
顾问把这些东西重新收好。
他不再盯着自己失去的东西。没有手机,没有煤气,没有案板,这些想再多也不会回来。眼前能用什么,就先用什么。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林子里虽然阴冷,却不是死林。树旁有虫,溪水里有小鱼影,远处有兽踩断枯枝的声音。只要生态还活着,就一定有能吃的东西。区别只在于,他能不能分辨,能不能处理。
这份判断,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太难。
但对一个厨子来说,至少不是完全陌生。
他把附近能看见的痕迹又看了一遍。碎蛋壳说明这东西会在这里停留,青羽毛说明它常从灌木下钻过,溪边被啄开的软泥里还有几颗半碎的黑色草籽。顾问把草籽捻开闻了闻,味道发涩,应该不是给人吃的东西,却可能是那只禽类魔物的食物。
他把草籽扫成一小堆,放在藤套后面。这个办法很笨,也很粗糙,未必有用。可他没有别的诱饵。以前在厨房里,诱人的东西是葱油、肉汤、热锅里的焦香。现在他能拿出来的,只有那几粒被魔物自己啄过的草籽。
做完这些,他又把自己的位置往下风处挪了挪。湿衣服贴在身上,血味和汗味都不好闻。他不知道青羽鸡靠眼睛还是靠鼻子,但少一点破绽总是好的。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捏了捏,又闻了闻。泥里有明显的腥味,不是腐烂动物那种臭,而是长期有禽类活动留下的味道。湿泥边缘还有几处被刨开的浅坑,里面的草断得很新。
这说明那东西不久前还在这里。
顾问把这些零碎信息拼在一起。它吃草籽,喜欢溪边,爪子有力,会刨泥,羽毛带粉,体型不会太小。这样的东西如果真能吃,肉质大概不会像笼养鸡那样嫩,可能更接近走地鸡或者野禽。
野禽要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人还没抓到,锅也没有,他已经开始想怎么炖了。可这并不可笑。厨子的脑子就是这样,看见食材会先想处理方式。不是馋,是习惯。
等待比动手更难。
林子里每一声响动都像有东西靠近。草叶上的水滴落下来,他会绷紧肩膀;树枝被风压弯,他也会握紧石头。饥饿把时间拉得很长,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肚子里空空的声音。
顾问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真在这里活下来,以后一定不能忘记这一刻。食物不是端上桌才有意义。从找水、辨认、清洗、避毒,到最后入口,每一步都在决定人能不能活。
这不是高深的厨艺。
这是最朴素的吃饭。
他不知道那东西能不能吃。
但他知道,自己再不吃东西,就走不出这片森林。
他把石头握紧,手心的伤口被压得发疼。
“来吧。”他低声说,“先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