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马上动手。
这让顾问稍微松了一口气。
对方站在火光外,手离腰间短刀很近,眼睛却一直盯着陶罐。那眼神不是馋,更像是看见一条毒蛇被人放进了汤锅里。警惕,厌恶,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难以置信。
顾问也不敢乱动。
他手里只有一块石头。老人有弓,有刀,身上还有猎人那种常年在林子里走出来的沉稳。真打起来,顾问没有胜算。可他也不想把自己摆成任人处置的样子。
两人隔着火堆沉默。
最后还是老人先开口。
“你喝了?”
顾问点头。
“喝了多少?”
“半碗多一点。”
老人皱眉看他脸色。
顾问知道他在等什么。等自己嘴唇发紫,等自己抽搐,等自己倒下。可他现在除了饿久了有些虚,身上反而比刚才暖一些。
老人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毒发,脸色更古怪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青羽鸡。”顾问说,“低阶禽类魔物。羽有轻微麻痹粉,胆囊有苦毒。肉要煮透。”
老人眼神变了变。
“谁告诉你的?”
顾问没有说系统,只说:“我碰过羽毛,也处理过内脏。看出来一部分。”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靠系统确认了危险部位,但剖腹、避胆、放血、撇沫这些事,是他本来就会的。一个厨子不一定会打魔物,却应该知道胆破了会毁一锅汤。
老人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胡说。
顾问没有急着解释。他拿起树皮碗,在老人面前又盛了一点汤。动作很慢,先避开沉在底下的骨渣,只舀清汤,再放两丝鸡肉。
他没有递给老人。
他先自己喝了一口。
热汤入口,他忍着胃里的抽痛,慢慢咽下去。
“我先喝。”他说,“你看着。要是有问题,你别碰。”
老人眉头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一堆保证有用。
顾问喝完,放下碗,又等了一会儿。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没有倒,也没有发抖。老人盯了很久,才慢慢走近两步。
走近后,顾问看清了他。
老人年纪不算特别老,可能五十多,也可能边境风霜太重,看着像六十。头发灰白,扎在脑后,皮衣上有旧补丁,靴子沾满泥。肩上的长弓磨得发亮,说明不是摆设。腰间还挂着几青色羽毛,和地上那只青羽鸡的羽毛差不多。
他是猎人。
老人也看清了陶罐旁边的东西。
大羽被堆在一边,远离火堆。带粉的羽没有乱放。内脏残渣用叶子包过,埋在下风口的土坑里。鸡肉没有和泥地直接接触,而是放在洗过的大叶子上。虽然工具破烂,可每一样东西都分开了。
老人眼里的荒唐少了一点。
“你还知道分开放。”
“脏东西不能碰熟肉。”顾问说。
老人哼了一声。
“说得像镇上的药师。”
顾问没有接话。
老人盯着汤,又问:“你怎么处理的?”
顾问知道,这是关键。
他把流程说得很慢,也很直白。
“先割喉放血。血没放,汤会腥,也容易坏。再拔大羽,火燎绒毛。剖腹时先找胆囊,胆囊连着旁边一点肉一起割掉,不能挤破。内脏我不认识,没有吃。鸡肉用溪水冲洗。冷水下锅,水慢慢热,血沫浮上来就撇掉。沫子不撇,汤会脏。沫子散进去,肉也会带味。后来放了野姜压腥,盐草只加了一点。”
老人一开始还板着脸。
听到后面,他的神色慢慢变了。
这些话不玄,也不神奇。可越是不玄,越像真做过饭的人说出来的。老人也许不懂肉久煮会柴,但他懂血腥,懂胆苦,懂伤口污染。他在林子里活了半辈子,知道细节不会骗人。
他看向陶罐。
“以前有人吃过青羽鸡。”老人说。
顾问抬眼。
老人声音低了些。
“十几年前,镇上饿得厉害,有两个年轻猎人把青羽鸡肉烤了吃。一个吐了一夜,一个睡了两天才醒。醒来以后嘴里全是苦味。从那以后,大家只取羽毛,尸体不是烧了,就是丢进深沟。”
顾问想了想,问:“他们是不是没取胆?”
老人沉默。
“或者烤的时候把内脏一起烤了。”顾问又说,“羽粉也可能沾到肉上。直接用手拔羽,再用同一只手碰肉,很容易带进去。”
老人没有反驳。
他看着地上的青羽鸡骨,脸色有些难看。不是生气,而是像忽然发现一件自己相信了很多年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顾问没有趁机说教。
他现在没资格教训任何人。对方能在森林里活下来,肯定有自己的本事。异界人不是傻,只是他们没有把魔物当成食材细分过。他们面对的是会啄人、会放毒、会伤人的东西,怕是正常的。
怕,不丢人。
乱吃才丢命。
顾问重新舀了半碗汤。
这一次,他把碗放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推过去一点。
“只喝汤,不吃肉。”他说,“我先喝过。你要是不放心,就别喝。”
老人看着那半碗汤。
树皮碗很粗,边缘还翘着。碗里的汤却清亮,浅浅一层金色油花贴在边上。两丝鸡肉沉在底部,没有血色,也没有黑渣。热气往上飘,带着野姜味。
这味道和老人记忆里的魔物肉不一样。
他记得青羽鸡被火烤焦后的臭味。羽毛没处理净,皮焦黑,肉里带血,咬一口又腥又苦。猎人们骂着吐掉,然后说魔物肉果然不能吃。
可眼前这碗汤,没有那种臭味。
老人伸出手,又停住。
顾问没有催。
食客第一次吃害怕的东西,催是没用的。尤其是这种可能关系到生死的食物。让他自己决定,比硬塞给他更好。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拿起树皮碗。
他先闻。
闻了很久。
然后用嘴唇碰了一点汤。
只一点点。
顾问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他像是在等舌头发麻,也像是在找那股熟悉的苦味。可是没有。汤先是热,接着是淡咸,随后肉香浮上来,野姜的辛辣在喉咙口散开。
他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多了些。
顾问仍然没说话。
火堆边只剩陶罐小声翻滚。老人捧着碗,眉头皱着,表情还是很凶,可喝汤的动作比刚才快了。
半碗汤很快见底。
他把碗放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又没找到合适的话。
最后他说:“味道不苦。”
顾问点头。
“因为胆没破。”
老人又说:“也不腥。”
“血沫撇了。野姜也压了一点。”
老人盯着他。
“你真是厨子?”
“是。”顾问说,“普通厨子。不是贵族厨房那种。”
老人似乎没听懂贵族厨房这几个字里的区别,但他听懂了厨子。
他又看了看陶罐。
“还有吗?”
顾问心里一动。
老人马上绷起脸,补了一句:“我不是想喝。林子里浪费热汤不好。你一个外乡人也不能吃太多,饿久了会坏肚子。”
顾问差点笑出来。
他忍住了。
“还有半锅。”
老人咳了一声。
“那就再来半勺。”
顾问给他添了半碗。这次多夹了一点腿肉。
“肉也煮透了。”顾问说,“但你先少吃。”
老人本来想说自己吃过的东西比他见过的都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用手指夹起那点鸡腿肉,仔细看了看,才放进嘴里。
腿肉比肉紧,带一点弹性。
老人咬了两下,眼神又变了。
不是软烂到入口即化,也不是香得让人失态。它只是净,有肉味,有热气,嚼到后面还带一点骨汤里的鲜。和他记忆里那种焦苦发麻的青羽鸡完全不同。
老人慢慢把肉咽下去。
“这东西……”他停了停,“要是以前就这么处理,也许能少饿死几个人。”
这话说得很轻。
顾问没有接。
他不知道青麦镇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老人嘴里的几个人是谁。边境地方,饥荒和魔物大概都不是稀罕事。一碗汤不能改写过去。它只能让活着的人今晚暖一点。
老人把第二碗也喝完了。
这回他没有再要第三碗。
他放下碗,重新把短刀往腰里按了按,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我叫罗恩。”
“顾问。”
“奇怪的名字。”
“我也觉得。”
罗恩看了他一眼,像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外乡人还有点正常。
他蹲下来,查看顾问手上的伤,又看了看他破烂的衣服和脚边那些简陋工具。
“你从哪来的?”
顾问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罗恩也没有追问太深。边境来路不明的人不少,有逃难的,有被商队丢下的,也有倒霉迷路的。只要不是山贼和邪教徒,老猎人懒得挖每个人的底。
“这里是绿烬森林边缘。”罗恩说,“再往里走,夜里你活不过半个时辰。再往外走,有青麦镇。”
顾问看向他。
青麦镇。
这三个字像一块净木牌,突然出现在黑夜里。
有人烟,有屋子,有水井,也可能有锅和盐。
罗恩看出了他的意思。
“我可以带你过去。”他说,“但有几句话先说清楚。”
顾问认真听。
“第一,别在镇口大喊魔物能吃。镇上的人怕这个,怕得有道理。第二,这锅汤你可以说是我试过没出事,但别让孩子和病人乱喝。第三,危险部位你得带上,让药师看。你说胆有毒,总得有人确认。”
顾问点头。
这三条都合理。
罗恩又看了一眼陶罐。
“第四。”
顾问等着。
罗恩板着脸说:“剩下的汤别倒。带上。”
顾问终于笑了一下。
罗恩瞪他。
“笑什么?”
“没什么。”顾问说,“只是觉得你说得对。热汤不能浪费。”
罗恩哼了一声,站起身。
顾问把鸡骨和剩汤收好。破陶罐不能直接抱,太烫。他用湿叶子垫着,又用藤条简单缠住罐口。危险内脏原本已经远埋,罗恩听说后皱眉,要求他把埋的位置指出来。
顾问带他过去。
罗恩用短刀挖开土,看见叶包里的胆囊和不明内脏,脸色又认真起来。他没有嫌麻烦,而是重新包好,用一块带油的兽皮裹住。
“药师要看。”他说。
顾问点头。
这让他对罗恩多了点好感。
这个老猎人嘴硬,脾气也不好,却不是只会喊打喊的人。他害怕魔物肉,是因为见过出事。现在发现可能有安全处理办法,第一反应不是抢汤,也不是立刻宣扬,而是要找药师确认。
这正是顾问需要的。
好吃之前,先要安全。
两人收拾好东西,火堆用土压灭。罗恩还不放心,又踩了几脚,把余火彻底埋住。顾问看着他的动作,记在心里。森林里用火,收尾也要净。做菜是做菜,不能因为一锅汤烧掉半片林子。
离开前,顾问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临时营地。
倒木,石圈,灰土,破陶罐压出的印子,还有几被拔掉的青羽。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锅汤,就在这里煮成了。
不漂亮,也不体面。
却救了他的命。
罗恩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他没有拿火把,只靠月光和林子的气味辨路。顾问抱着陶罐跟在后面,身上仍然很累,可胃里有了热汤,脚下就没刚才那么虚。
走出一段后,罗恩忽然开口。
“那汤,叫什么?”
顾问愣了愣。
“青羽鸡汤。”
“就这么简单?”
“还能叫什么?”
罗恩沉默片刻。
“我以为厨子会起些花里胡哨的名字。”
顾问摇头。
“第一锅能喝就行。名字不用好听。”
罗恩没有再说话。
又走了几步,他低声嘀咕:“确实能喝。”
声音很小。
顾问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
前方树影渐稀,风里有了烟火味。那不是森林里湿木燃烧的味道,而是人家炉灶里的柴烟,混着粗麦粥和湿木屋的气息。
青麦镇快到了。
顾问抱紧怀里的陶罐。
罐子还热。
里面剩下的半锅汤也还热。
他不知道镇上的人会怎么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可至少,他不是空着手走过去的。
他带着一锅被正确处理过的魔物鸡汤。
还有第一位喝过这锅汤、嘴上不承认好喝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