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香真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绿烬森林的夜色不像城市里的夜。没有路灯,没有车声,也没有楼下摊贩的吆喝。树影一层压着一层,风吹过时,叶子摩擦出细碎的响。远处偶尔传来兽叫,声音拉得很长,听不出是什么东西。
顾问没有离开火堆。
火光很小,却是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东西。陶罐架在两块石头中间,罐底被火舔得发黑,里面的鸡汤轻轻翻着小泡。汤面不再有大片灰沫,只剩一点细小油花。野姜煮软了,浮在边上,颜色发淡。
他先看汤色。
浅金,不浑。罐底有一些沉下去的碎肉和骨渣,但没有黑色沉淀。鸡腿皮边缘微微卷起,肉纤维开始松。鸡骨露出来的地方发白,说明火候已经进去了。
他又闻。
肉香比刚才厚,姜味没有抢。最早那股血腥气已经很淡,只剩一点野禽特有的气味。顾问能接受。野物本来就不该煮成完全没味,关键是不能脏,不能苦,不能让人闻了犯恶心。
他用木片拨了拨鸡腿。
肉从骨边裂开一道缝。他夹起一点,放在净叶片上,用石片轻轻压。肉汁渗出来,颜色清,不带血。
熟了。
顾问却还是没有急着大口吃。
他先把肉放进汤里。
先前留下的肉已经切成几块。没有刀,切得不漂亮,边缘参差不齐。可肉细,若一开始就和腿肉同煮,现在多半已经柴得像木屑。顾问把它们压进热汤里,只让汤保持微滚。
肉不能久煮。
他心里默数着时间。数到一百左右,肉表面从淡粉变白,边缘微微卷起。他立刻把它们挑出来,放到叶片上散热。
这一步很小,可他很在意。
异界人若只会整锅煮,大概不会管肉和腿肉有什么差别。反正都丢进锅里,煮到发硬,最后再怪魔物肉难吃。可食材不是石头。不同部位有不同脾气。腿肉筋多,经得住炖;肉细嫩,熟了就该停。
顾问没有碗。
他找来一截中间凹下去的硬树皮,又用开水烫了一遍。树皮不净,但已经是现在能找到的最好容器。烫完以后,他用净叶子擦去里面的水和灰,才把它放在地上。
舀汤仍然麻烦。
他没有勺,只能用那片卷起来的硬叶子。叶子盛不了多少,一次半口。顾问耐心地从汤面边缘舀,不搅底,也不碰骨渣。他先舀了一点清汤,又夹了两丝肉放进去。
浅金色的汤在树皮碗里轻轻晃。
热气升起来,带着姜味,也带着肉香。
顾问看着它,忽然有点不敢喝。
不是怕毒。
是怕这一口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
人饿到极点时,吃东西不能猛。胃空太久,大口热汤下去会反胃,也可能痛得更厉害。他以前在后厨见过饿狠的打工人,一下吃太多,最后蹲在门口吐。现在没人照顾他,他更不能乱来。
他把树皮碗捧起来,先吹了吹。
第一口只喝了一点。
热汤碰到舌尖时,顾问的肩膀僵了一下。
不是惊艳。
这锅汤没有鸡精,没有葱,没有好盐,也没有砂锅的厚味。它只是净的肉汤。入口先是热,接着是一点淡淡咸味,再往后,鸡骨和腿肉炖出的鲜味慢慢浮出来。野姜的辛辣落在喉咙里,吞下去以后,口有一点暖。
可就是这一点暖,让顾问差点低下头。
他的胃像被点了一盏小灯。
空了太久的地方终于有东西落进去。先是疼,接着那股热慢慢往四周散开。手指不再那么僵,背上的冷意也轻了一些。
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这一小口下去,他没有马上再喝。
顾问把碗放在膝盖上,静静等了一会儿。舌头没有发麻,喉咙没有刺痛,胃里也没有那种要翻上来的苦意。他这才确认,前面几步没有出大错。对陌生魔物来说,第一口不是享受,是试菜。试菜不能贪,不能逞能,更不能因为饿就把整碗灌下去。
他又用舌尖回想了一遍味道。咸味很轻,肉香偏清,姜味在后面托着。缺葱,缺油,缺一把像样的盐,也缺一只真正的碗。可它没有脏味,没有苦味,没有血腥顶鼻。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合格的汤。
第二口,他喝得稍微多一点。
肉丝很嫩,但不肥。牙齿轻轻一碰就散开,纤维细,有一点野禽的韧性。因为没有重盐,肉味很淡,却不腥。顾问把鸡丝在嘴里慢慢嚼完,没有急着咽。他太久没有认真吃东西了,连这点简单味道都像被放大。
“能吃。”他低声说。
这两个字,比“好吃”更重要。
能吃,说明判断没错。
能吃,说明胆囊没有破。
能吃,说明血沫撇净了。
能吃,说明青羽鸡不是只能当成魔物尸体烧掉。它可以变成汤,可以变成肉,可以让一个快饿死的人撑过夜晚。
顾问又喝了几口,停下。
他不敢一次吃太多。
他把鸡腿捞出来,放在叶片上,用石片顺着肉纹划开。腿肉炖得还不算十分软,但已经能撕下。青羽鸡常在森林里奔跑,腿肉纤维比普通家鸡紧,嚼起来有弹性。直接烤大概会硬,但在汤里炖过以后,肉里吸了姜味和淡盐味,越嚼越有肉香。
顾问撕下指头粗的一条,慢慢吃。
肉咽下去后,胃里又暖了一点。
他把鸡骨放回陶罐,继续小火煮。骨头不能浪费。第一遍汤喝完,骨架还能加水再熬一锅淡汤。鸡皮也能出油,虽然现在没有锅铲,但以后如果进了镇,哪怕有一口旧铁锅,鸡油就能润麦饼,能炒野菜。
想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镇。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他知道,人不能一直待在森林里。食物现在有一锅,可只够一两顿。火也不能永远不灭。陶罐裂着,盐草咸味淡,野姜也不多。更重要的是,这片森林有魔物。青羽鸡只是低阶禽类,已经差点啄瞎他。再来一只更大的,他未必活得下来。
必须找人烟。
顾问又喝了半碗汤,身体稍微回了一点力气。他把剩下的肉撕成细丝,一部分留在叶片上,一部分放回汤里。这样汤里能有肉味,后面喝起来也不会太空。
顾问把剩下的腿肉分成三份。
一份现在吃,补力气;一份留在汤里,让汤继续有味;最后一份用净叶子包好,放在火边温着。熟肉不能随便丢在泥地上,更不能和没处理的羽毛内脏放一起。虽然现在条件差,可越是条件差,越要把生熟分开。
他以前在后厨常听师傅骂新人:菜做得不好还能改,吃坏人就没法改。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太严厉,现在反倒觉得不够严厉。异界的魔物肉比普通肉更危险,一步省掉,可能就是一条命。
他把那片包熟肉的大叶子压在净石头上,又用另一片叶子盖住。这样不能放太久,但至少能挡住灰和虫。
系统提示终于出现。
【完成菜品:青羽鸡清汤。】
【品级:普通。】
【处理关键:放血、避胆、冷水下锅、撇沫、野姜压腥、充分煮熟。】
【效果:轻微恢复体力,驱寒。】
【备注:肉久煮易柴,腿肉适合炖煮。盐草可少量调味,不宜直接大量入口。】
顾问看完,笑了一下。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以后能有一口真正的锅,这道汤还可以更稳。
鸡骨先焯一遍水,倒掉第一锅腥水,再重新加清水慢炖。肉切薄,最后下。腿肉可以和骨头一起炖到软。野姜不用太多,盐要在最后放。要是有一点蘑菇,汤味会更厚;要是有粗麦面,鸡丝汤面就能当一顿饭。
想到面,顾问的喉咙又紧了一下。
他想起故乡的番茄鸡蛋面。红汤,蛋花,热气,面条。那碗面和眼前的青羽鸡汤完全不是一种味道,却一样让人心里发酸。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现在想太远没用。先把这一锅汤守好,先活过这一夜。
普通。
这个评价很准确。
这锅汤当然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没有现代厨房,没有调味料,没有好锅,没有碗,连盐都只是盐草汁。可普通也很好。人在快死的时候,不需要神级料理,只需要一口能喝、热的、不会害人的汤。
他把系统提示记在心里。
以后如果真能找到纸和笔,要把这些写下来。不是写成什么秘籍,而是写给下一个人看。青羽鸡怎么,胆囊在哪里,汤怎么撇沫,肉什么时候捞。只要流程清楚,别人也能做出安全的汤。
这比他一个人会做更重要。
顾问又添了一点水。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布条已经被水和汤汽打湿,边缘沾着一点灰。刚才处理青羽鸡时留下的细小伤口还在疼。顾问把手挪远些,没有让伤口碰到熟肉。现在没有药,也没有净纱布,他只能靠最笨的办法避开污染。
这也是做菜的一部分。
很多人只记得火候和味道,却忘了手。手脏,肉再好也会变坏;刀脏,汤再香也不安全。他现在没有刀,反而少了一个麻烦。可石片、树叶、木片,每一样碰过生肉的东西,都不能再碰入口的熟肉。
顾问把用过的石片放到火边烤了烤,又换了一片净叶子垫碗。动作慢,甚至显得有点过分小心。可他知道,这份小心不是矫情。它决定这锅汤是救命,还是害命。
他把这句话也记住了:净,比快更重要。慢一点,能活久一点。
陶罐里的汤被冲淡,颜色浅了些。他把鸡骨往下压,让热水没过骨头,再把火拨稳。二遍汤不如第一遍浓,但能多撑一点。现在每一口热水都珍贵。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声细响。
顾问的手立刻停住。
不是风。
风吹叶子是连续的,刚才那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却离得不远。
他慢慢把木片放下,伸手摸向旁边的石头。
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
灌木丛的影子晃了晃。火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见枝叶后面有一道高大的黑影。顾问屏住呼吸,整个人都绷起来。
汤香飘得太远了。
他早该想到。
在森林里,香味不只会引来人,也会引来别的东西。魔物闻到肉味,也许会过来。顾问现在刚吃了点东西,力气还没完全回来。石头能砸死一只青羽鸡,不代表能挡住更大的兽。
他没有喊。
喊会显得更弱。
他慢慢把身体挪到火堆旁,让火挡在自己和灌木之间。火对很多野兽都有用,对魔物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总比空手强。
黑影停住了。
一阵很轻的吸气声传来。
像是对方在闻。
顾问的心往下沉。
下一刻,灌木被拨开。
出来的不是兽。
是一个人。
那人披着旧皮衣,肩上背着长弓,腰间挂着短刀,胡子灰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他站在火光边缘,没有马上靠近,先看了看地上的青羽鸡羽毛,又看了看陶罐里的汤。
然后,他抬头盯住顾问。
“你在什么?”老人声音低哑。
顾问握着石头,没有放松。
老人又往陶罐里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是青羽鸡?”
顾问沉默片刻,点头。
老人像是听见了荒唐话,眉头一下皱紧。
“你把青羽鸡炖了?”
顾问仍然点头。
老人盯着他,像看一个已经没救的人。
“外乡人,你疯了。”
顾问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热气的鸡汤,又看了看老人腰间的刀。
他不确定对方是救命的人,还是新的麻烦。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这锅汤被踢翻。
于是他把树皮碗往身边挪了挪,很认真地说:“胆囊没破。血沫也撇了。汤煮透了。”
老人愣了一下。
顾问补了一句:“应该不会毒死人。”
林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人骂了一句他听不太懂的土话。
火堆里柴枝啪地炸开。
陶罐里的鸡汤还在小声翻滚,香气夹着野姜味,一点一点往夜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