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走得不快。
他年纪不小,背还挺直,脚下却很稳。长弓挂在肩上,猎刀贴着腰侧,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太远。顾问看得出来,这位老猎人不是完全信了他。
能喝一碗汤是一回事,能不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进镇子,又是另一回事。
顾问没有多话。
他两只手抱着破陶罐,跟在罗恩后面。陶罐外面包了几层宽叶,又用细藤草草捆住。罐口缺了一角,走路时热汤轻轻晃动,偶尔有一点汤气从叶缝里钻出来。
那股味道已经没有刚煮时那么浓。鸡骨的香气淡了些,野姜的辛辣也沉下去了,只剩温热的肉汤气。可在冷风里,它还是明显得很。顾问饿过头,胃一闻见这味道就发紧。
罗恩回头看了一眼。
“还剩多少?”
“半罐多一点。”顾问说。
罗恩哼了一声:“抱稳了。镇门口要是有人拦你,你别急着解释。先让我说。”
“好。”
顾问答得很脆。
他现在需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哪怕只是墙下的一片避风地,也比绿烬森林强。森林里有水,有柴,有食材,可没有稳定的火,也没有能睡稳的夜。一个人守着火堆睡,风一变,火一灭,就可能醒不过来。
走出森林边缘后,眼前的树少了。
灰色的天空下,有一片低矮的木屋。木屋歪歪斜斜,屋顶压着旧草和木板。有些烟囱在冒烟,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镇子外面立着一道木栅,不高,很多地方都用新旧不同的木头补过。木门上挂着铁片,铁片生锈,风一吹就轻轻响。
这就是青麦镇。
它和顾问想象里的异界城镇不一样。没有高塔,没有白石路,也没有穿着亮甲的守卫。这里只有冷风、泥路、矮屋和湿的柴烟味。
镇门旁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拿叉,一个拿短矛。两人衣服都旧,脚上的皮靴被泥糊了一层。看见罗恩回来,他们先松了口气,接着就看见跟在后面的顾问。
“罗恩叔,他是谁?”拿叉的男人问。
罗恩没有马上答。他先把弓从肩上摘下来,靠在木门边,又看了顾问一眼。
“林子里捡的。”
拿短矛的男人皱眉:“流民?”
顾问开口:“我叫顾问。”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名字在这里有些怪。可他没有别的身份能说。厨师、外乡人、穿越者,这些词现在都不合适。至少“顾问”两个字是他还记得的自己。
两个守门人没有因为名字放松。
拿叉的男人鼻子动了动,目光落到顾问怀里的陶罐上。
“什么味?”
顾问低头看了一眼陶罐。
罗恩先说:“汤。”
“什么汤?”
“鸡汤。”
守门人愣了一下。
青麦镇也有鸡,但很少。普通鸡要吃粮,边境粮食紧,没人舍得多养。鸡蛋都贵,更别说整只鸡拿来炖汤。
拿叉的男人看顾问的眼神变了:“他从哪弄的鸡?”
罗恩的脸色没什么变化:“青羽鸡。”
门口安静了一下。
短矛男人往后退了半步:“魔物?”
拿叉的男人也立刻把叉子抬高:“罗恩叔,你把煮魔物肉的人带回来了?”
顾问没有抢话。
他清楚这时候说再多都没用。对这些人来说,魔物不是食材,而是咬人、糟蹋田、毁猎场的东西。一个陌生人抱着一锅魔物肉汤进镇,听起来比闯进来卖毒药还离谱。
罗恩却没有让他们把话说下去。
“叉子放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拿叉的男人犹豫着放低了一点。短矛男人还盯着陶罐,像那里面装的不是汤,而是一窝会爬出来的毒虫。
罗恩说:“我喝过。”
“什么?”
“我喝过这锅汤。”罗恩又重复一遍,“没死。也没吐。手脚还热了点。”
这句话比顾问解释一百句都管用。
两个守门人看向罗恩,又看向顾问。短矛男人的眼神里还是怕,但多了一点疑惑。
“魔物肉不是有毒吗?”
顾问这才开口:“不是所有部位都能吃。青羽鸡的胆囊不能破,血要放,羽毛要烫掉,内脏要分开。冷水下锅,先煮出血沫,再把浮沫撇掉。用野姜压腥,煮透以后才喝。”
他说得很慢,也很直白。
守门人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
在他们眼里,肉就是肉。剥皮,切块,撒盐,扔进火里。煮肉也是整块扔进锅里。最多把明显臭掉的地方切掉。谁会在意胆囊、血沫、冷水还是热水?
罗恩看了顾问一眼。
这番话他在林子里已经听过一次。现在再听,他心里仍然觉得别扭。可别扭归别扭,他舌头还记得那口汤。那味道净,暖,没魔物肉常有的土腥和苦味。
拿叉的男人还在犹豫:“可这味道……”
他说着又吸了一口气。
汤气从陶罐里漏出来,混着野姜和鸡骨香,顺着木门缝往里飘。门后本来有几个看热闹的镇民。有人抱着柴,有人提着空篮,有个瘦小的男孩躲在大人腿后面。闻到这味道,他们的表情都变了一点。
害怕还在。
可人的鼻子比嘴诚实。
一个老妇人低声说:“闻着不像魔物肉。”
旁边的男人立刻说:“你闻过几次魔物肉?”
老妇人瞪他:“我闻过烧焦的。臭得很。”
顾问没笑。
烧焦的魔物肉臭,不奇怪。禽类不放血,内脏不取净,外面烤焦里面半生,味道只会更腥。再加上魔物本身体内可能有腺体和魔力残留,粗糙一烤,苦味、腥味、膻味全出来了。
不是食材一定差,是处理错了。
罗恩示意顾问进去。
“先去我那边。”他说,“这汤不能一直在风里吹。凉了腥味会返出来。”
顾问点头。
他很认同这句话。
肉汤温热时香气柔和,凉透后油脂凝在表面,腥味容易重新冒出来。尤其这锅鸡汤用具粗糙,前期处理条件也差,必须趁热喝,或者重新加热后再喝。
他们穿过木门。
镇子里的路比顾问想象中更窄。泥路被踩得发亮,两旁屋檐低,门口堆着柴和旧麻袋。很多人从屋里探头,看见罗恩,又看见顾问,最后都盯着陶罐。
“外乡人?”
“罗恩带回来的?”
“他抱着什么?”
“听说是青羽鸡汤。”
“疯了吧,魔物也敢煮?”
议论声不大,却一层一层传开。
顾问低着头抱罐子。陶罐外壁的热度隔着叶子传到手上,手掌被烫得有些麻。他没有换手。现在这半锅汤就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没有钱,没有证件,没有熟人,只有这一锅被他一点点处理出来的热汤。
走到一间低矮木屋前,罗恩停下。
屋子门口挂着几束草药。旁边有个小棚,棚下放着木桶、柴堆和一张旧木案。木案上有刀痕,也有晾的兽皮。这里不像普通住处,更像猎人临时处理猎物的地方。
“先放这。”罗恩指了指木案。
顾问没有立刻把陶罐放上去。
他先看木案。
木案上有旧血迹,虽然了,但不净。还有一些细小毛屑和灰尘。这样的案子不能直接放锅,更不能放熟食。
罗恩看出他的迟疑:“怎么?”
顾问说:“熟汤不能直接放在处理生肉的案子上。”
罗恩皱眉:“一张木板而已。”
“就是因为一张木板,什么都沾过。”顾问说,“生肉的血、皮毛上的泥、刀上的脏东西,都可能沾到罐口。汤已经煮好,就不能再碰这些。”
罗恩没听过“熟食生食分开”这种说法。
他处理猎物多年,肉剥下来就是肉,能吃的扔锅里,不能吃的喂狗或者埋掉。木案脏了就用水冲,刀钝了就磨。没有谁会把熟汤和生肉分得这么细。
可顾问说得认真,不像故意挑剔。
罗恩看了一眼陶罐,又想起那锅汤净的味道,最后扯过一张还算净的旧木凳。
“放这。”
顾问仍旧没急。
他把凳面用叶子擦了一遍,又找罗恩要了半瓢热水。
“热水?”罗恩问。
“烫一下。”
罗恩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麻烦,可最后还是进屋提了一只小铁壶出来。壶里的水不多,带着草药味,应该是他平时泡药喝的。
顾问把热水浇在木凳上,再用净叶子擦过,这才把陶罐小心放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嘀咕:“喝个汤还这么多讲究。”
顾问听见了,没有反驳。
饭能不能让人放心,靠的就是这些讲究。真正下嘴前的活,大多看起来麻烦,不热闹,也不露脸。可少一步,味道和安全都会出问题。
他解开叶包。
热气一下散出来。
半罐鸡汤露在众人面前。汤面有一层很薄的淡金色油花,油花不厚,随着热气轻轻晃。汤色不是完全透明,却比镇民想象中的魔物肉汤净得多。里面有一鸡腿骨,几块肉已经煮得发白,边缘松开。野姜沉在汤底,偶尔露出一点黄褐色。
没有黑血。
没有怪味。
也没有传说中魔物肉汤该有的腥臭。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孩子咽了口口水,声音很轻,却被很多人听见。
他的母亲立刻把他往身后拉。
“别靠近。”女人低声说,“那是魔物。”
孩子抿着嘴,眼睛还盯着汤。
顾问看见了。
他没有招呼别人来尝,也没有急着卖弄。他只是把一片净叶子折成小盖,重新虚虚盖在陶罐上,免得灰落进去。
罗恩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你以前真是厨子?”
顾问点头:“做过后厨。”
“后厨都是这样?”
“应该都这样。”顾问说,“能不能做得好吃,要看手艺。能不能让人吃了不出事,先看不净。”
罗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林子里喝到的不是一碗撞运气的汤。这个外乡人不是随便把魔物丢锅里煮。他是真的知道每一步为什么要做。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罗恩叔。”
围观的人让开一点。
一个背着药箱的少女走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裙,袖口扎得很紧,头发用布带绑在脑后。她的目光先扫过罗恩,确定他没受伤,随后落到陶罐上。
她眉头立刻皱起。
“我刚听人说,你带了一锅魔物肉汤回来。”
罗恩叹气:“艾莉娅,消息跑得真快。”
少女没有理会他的玩笑。
她看向顾问,语气不凶,却很严肃。
“这汤是谁煮的?”
顾问说:“我。”
“用的什么魔物?”
“青羽鸡。”
艾莉娅的脸色更紧:“青羽鸡有胆囊毒苦,内脏有腥腐气,羽粉会让人喉咙发痒。你处理过没有?”
这一次,顾问的眼神认真了。
这个镇子不是没人懂。
他们不懂料理流程,但药师懂毒性。
这正是顾问需要的人。
他说:“处理过。胆囊完整取出,内脏分开,没有下锅。羽毛烫过,大羽拔掉,绒毛燎过。鸡架和腿肉冷水下锅,煮开后撇了三次浮沫。用野姜压腥,盐草汁只留着,还没加进整锅。”
艾莉娅听到一半,脸上的戒备没有消失,却多了疑惑。
她走近两步。
“我能看残渣吗?”
顾问点头:“能。”
他看向罗恩:“危险部位我包在另一片叶子里,埋在林子边了。这里没有带回来。但锅里剩的骨、肉和汤,你可以看。”
艾莉娅盯着他:“你把危险部位埋了?”
“对。不能乱扔,怕野兽翻出来,也怕人误碰。”
这句话一出,艾莉娅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夸,也没有相信,只是把药箱放到地上,取出一细长的银针和一小块白布。
“先别让任何人喝。”她说。
顾问点头:“我也这么想。”
罗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自己已经喝过。但看见艾莉娅的脸,他还是闭上了。
人群没有散。
所有人都看着那半锅汤。
顾问站在木凳旁,双手还带着被陶罐烫出的红痕。他很累,也很饿。可他心里反而比刚进镇时稳了一点。
有人害怕是正常的。
有人检查也正常。
一锅陌生的魔物鸡汤要想变成镇民敢入口的食物,不能只靠香味。它需要被证明净,被证明无毒,被证明不是疯子的运气。
而证明这件事,要从下一次开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