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把小锅洗了三遍。
第一遍用井水冲掉灰。第二遍用细沙擦掉锅底的旧黑垢。第三遍他按照顾问的说法,用热水烫了一圈,又把水倒掉。
他嘴上没说什么,脸色也不算好看,可动作做得很实在。
顾问在旁边看着,没有催。
一口给病人喝的汤,比给壮汉喝的汤更要小心。罗恩自己在林子里喝了半碗浓鸡汤没事,不代表孩子也能喝。孩子发着烧,胃弱,嘴里苦,身体缺水。这个时候要的不是“补”,而是能咽下去,能留在肚子里,能让身体缓一口气。
艾莉娅站在木案边,把刚才的记录又补了两行。
“用于病弱者时,需撇油、兑水、温服。先一小勺,观察。”
她写完后,看向顾问。
“你以前照顾过病人?”
顾问想了想。
“照顾过喝醉的客人,发烧的同事,还有吃坏肚子的帮厨。”他说,“不算医师,只知道病人不能乱吃重东西。”
这话很实在。
艾莉娅没有再问。
小锅洗净后,顾问没有把整罐汤都倒进去。他先用木勺轻轻拨开陶罐表面的油花。油花已经因为天气冷变得稍微厚一点,边缘有细小的凝点。浓汤放久了,油会浮上来。这层油对饿极的大人是香,对发烧的孩子却可能太重。
他把油花撇到一只小木碗里。
旁边有人低声说:“那不都是好东西吗?”
顾问说:“是好东西,但不是现在给孩子喝的。”
那人不太明白。
罗恩却盯着那碗油花看了一会儿:“留着能做什么?”
“可以之后炒野菜,或者给面汤提香。”顾问说,“不能浪费,但要用在合适的时候。”
这句话让罗恩点了下头。
边境人不喜欢浪费。顾问不是把油倒掉,而是分出来另用,这让他们更容易接受。
撇完油后,顾问从陶罐中取下面较清的汤。
他没有舀到底。汤底沉着野姜碎、肉屑和骨边细渣,味道更浓,但也更。给病人喝,取中间最清的一层就够。
小锅里只放了三勺鸡汤。
然后他让罗恩添热水。
“这么少?”罗恩问。
“先这么少。”顾问说,“如果孩子能喝下去,晚上再考虑多一点。第一次不要贪。”
艾莉娅点头:“按他说的来。”
热水倒进去,原本浅黄的鸡汤变成淡淡的暖色。顾问用木勺轻轻搅开,又放进一小片野姜。不是为了增加味道,而是防止汤冷后返腥。那片野姜很薄,煮一会儿就要捞出来,不然辛辣会压过汤味。
小锅架上火。
火不能大。
病人喝的汤只需要加热,不需要滚成大浪。顾问用两短柴架在火边,让小锅慢慢受热。汤面先出现细小泡泡,沿着锅边轻轻冒。野姜片浮起来,又沉下去。肉香被热气带出来,比陶罐里更淡,却更柔和。
顾问用木勺把锅边新起的一点细沫撇掉。
其实已经很少了。
前面炖鸡时大部分血沫已经撇过,现在只是重新加热带出来的一点碎屑。可他还是撇了。给孩子喝的汤,口感越净越好。小孩舌头敏感,一点渣、一点苦、一点油,都可能让他扭头不喝。
艾莉娅看着他的动作,问:“你每次都这么慢?”
“该慢的时候慢。”顾问说,“炖肉要慢,撇沫要慢,喂病人也要慢。烤肉有烤肉的急火,汤有汤的时间。”
艾莉娅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青麦镇的人常把火看成一种东西。火大就快,快就好。煮肉如此,烧药也常有人这样想。可她跟老师学药时知道,有些草药不能大滚,滚过头药性会乱。现在她发现,汤也是一样。
汤热好后,顾问先用勺背试温。
他没有直接尝。
这是给孩子准备的汤,最好少让大人的口水碰。没有温度计,只能用最土的办法。勺背沾一点汤,贴到手腕内侧。温热,不烫。再闻,没有腥气。入口如果是给他自己,他会再加一点盐草汁。但给发烧的孩子,最好不要咸。
“可以了。”顾问说。
艾莉娅拿出一只小碗。
那碗明显比普通木碗净,应该是她药箱里常备给病人用的。她用热水烫过,又用白布擦。顾问把汤倒进去,只倒了小半碗。
一行人往东边小屋去。
围观的人也想跟,被艾莉娅挡住。
“病人屋里不要挤。”
最后只有艾莉娅、罗恩、顾问,还有孩子的母亲进了屋。
小屋里很暗。
窗缝用旧布堵着,屋角有一堆湿柴,空气里有草药的苦味和久病的闷味。床上躺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脸烧得发红,嘴唇却。他的呼吸很急,眉头紧紧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安稳。
孩子的母亲眼睛发红。
她看见顾问端着汤,立刻抱紧孩子。
“艾莉娅,这真能喝吗?”
她的声音很低,里面全是怕。
艾莉娅没有说大话。
“不是药。只能试一小勺温汤。它经过检查,目前没有明显毒性反应。要是他咽不下,马上停。”
母亲看向顾问。
那眼神不像看救命恩人,更像看一个可能带来危险的人。顾问理解她。要是有人拿一碗陌生魔物汤给自己的孩子喝,任何母亲都会怕。
顾问把碗放低。
“先闻一闻。”他说,“不急着喝。”
艾莉娅拿小勺舀了一点汤,凑到孩子鼻边。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原本一直咬着牙不肯喝草药水。可这股味道不苦。它很淡,是温水里带着一点鸡骨香,还有很轻的野姜暖气。
孩子的眉头松了一点。
母亲看见这个变化,手指收紧。
艾莉娅低声喊他:“尼尔,张嘴。只一小口。”
男孩没有完全醒,只是被扶起来一点。他嘴唇碰到勺边,先皱了皱鼻子。艾莉娅没有把整勺灌进去,只让一点汤沾到他的舌头。
孩子没有吐。
他喉咙动了一下。
第一点汤咽下去了。
屋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顾问看着孩子的脸。发烧不会因为一口汤立刻退。真正要看的是他会不会呛,会不会恶心,会不会马上呕。
没有。
顾问又特意看了孩子的舌苔和嘴唇。
他不会诊病,只能看最简单的情况。孩子嘴唇,舌尖也,说明他缺水很久。肚子瘪着,应该没吃下多少东西。这样的孩子不能上来就喝浓汤,更不能塞肉。肉再香,也要等胃先醒过来。现在这几勺汤的作用,是让他愿意张嘴,让喉咙舒服一点,让身体知道还有热东西可以进来。
他把这个想法说得很白。
母亲听完,原本想再喂几口的手停住了。她不是不懂爱孩子,只是穷人家好不容易见到一点肉味,总觉得多喝就是多补。顾问把话说清楚,她才知道,舍得停下也是照顾。
艾莉娅等了一会儿,又喂了第二小勺。
这一次,孩子嘴唇主动动了一下。
他的嗓子太,温汤滑过喉咙,比苦药水舒服得多。汤里没有厚油,也不咸,不会让他越喝越渴。淡淡肉味让空了一天的胃有了一点反应,却又不至于压得难受。
母亲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不敢哭出声,只用手背捂住嘴。
罗恩站在门边,表情也安静下来。
他刚才在林子里喝那碗汤时,只觉得自己被暖了一下。现在看着孩子咽下温汤,他忽然明白,顾问一直说的“处理净”不是小题大做。
这不是为了把魔物肉做得稀奇。
是为了让这样的孩子也能喝。
艾莉娅喂了五小勺就停下。
母亲急忙问:“不喂了吗?他好像愿意喝。”
顾问轻声说:“先停一会儿。孩子胃空,发烧又久,喝太多容易吐。等半刻钟,如果不反胃,再喂几勺。”
艾莉娅点头:“听他的。”
母亲看着顾问,眼里的怀疑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青羽鸡?”她问。
“嗯。”顾问说,“只用了鸡架和腿肉。胆囊没下锅,内脏没下锅,汤撇了油,也兑了水。”
母亲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胆囊没下锅”和“撇了油”。
她低头看孩子。
尼尔喝了几勺汤后,呼吸仍然热,却不像刚才那样急。他的嘴唇被温汤润过,不再裂得那么厉害。他靠在母亲怀里,慢慢闭上眼。
不是昏睡。
是稍微安稳了一点。
屋外有人小声问:“怎么样?”
没人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没有吐,也没有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像是还想要。这个小动作让母亲的眼泪掉得更厉害。
艾莉娅又喂了三小勺。
这次孩子咽得更顺。
屋里那股苦药味也被冲淡了一点。
不是完全没有了。草药还在炉边,旧被褥也有味。可那小半碗汤像一盏小火,把屋里冷硬的气息烘软了。母亲没有再盯着顾问的手,而是盯着孩子的嘴角。罗恩也不再靠着门框皱眉,他看见孩子喉咙轻轻动一下,就跟着松一口气。
顾问忽然觉得,食客反应不一定非要大喊好吃。
有时候,一个病孩子肯张嘴,母亲敢把手松一点,屋里的人愿意等半刻钟不吵闹,就是最好的反应。
顾问把剩下的汤放在一旁,没有让继续喂。他对母亲说:“等他再睡一会儿。如果醒来想喝水,先给温水。汤要热过再喝,不能放凉。表面如果结油,要撇掉。”
母亲连忙点头。
“我记不住这么多。”她声音发抖。
艾莉娅说:“我会写下来。”
她从药箱里拿出木板,写得很慢。
一,青羽鸡汤需温热。二,给病人先撇油。三,兑水。四,少量多次。五,若反胃,停止。
写完后,她把木板放到床边。
顾问看见这几条,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比系统提示更像真正的开始。
因为这些字是青麦镇的人自己写下的。
他们会害怕魔物,会质疑外乡人,也会在看见孩子能喝下热汤后,把规则记下来。
半刻钟后,尼尔睡着了。
他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母亲轻轻握住。孩子的额头仍然热,可眉心不再紧皱。母亲低头贴了贴他的脸,眼泪落在被角上。
“谢谢。”她低声说。
这两个字很轻。
顾问却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这汤多厉害。他只是说:“汤不是药。艾莉娅的药还要喝。等能吃东西了,可以先吃稀粥,不要急着吃肉。”
母亲又点头。
罗恩看着顾问,忽然问:“你这人,真只是个厨子?”
顾问想了想,说:“厨子本来就该知道人能不能吃。”
罗恩沉默。
艾莉娅把小碗收起来,用热水冲过。她看向顾问,第一次没有用完全防备的眼神看他。
“你今天别回林子了。”她说,“晚上冷。罗恩叔那边有柴房。你可以先睡一晚。”
顾问愣了一下。
这不是正式接纳。
只是一晚柴房。
可对他来说,已经是这几天里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屋外,围观的人还没有散。见他们出来,许多人同时看向艾莉娅。
艾莉娅没有夸张,也没有宣布魔物肉从此安全。
她只是说:“孩子喝了几小勺,暂时没吐。汤处理得比一般魔物肉净。但以后谁都不许私自乱煮魔物给病人喝。没有确认胆囊、腺体和毒性,不能入口。”
人群安静。
这句话没有让大家立刻欢呼,却让许多人眼里的恐惧变成了迟疑。
迟疑就是第一步。
顾问站在木屋门口,冷风吹过来,他这才觉得自己又累又饿。陶罐里的汤所剩不多,手上伤口还在疼,身上的衣服也脏得厉害。
可他终于不是绿烬森林里那个随时会倒下的人了。
他用一只青羽鸡,一口破陶罐,几块野姜和一小碗撇过油的温汤,换来了青麦镇的一夜栖身。
夜色慢慢压下来。
远处木屋里,孩子睡得比前半夜安稳。罗恩的小院里,破陶罐重新盖上叶。艾莉娅的木板上多了几行关于青羽鸡汤的记录。
顾问坐在柴房门口,听见镇子里的风声和人声。
有人还在说魔物可怕。
有人在说那汤闻起来确实香。
也有人低声问,青羽鸡如果能吃,岩甲猪是不是也能试试。
顾问抬头看着黑下来的天空,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笑了一下。
第一锅汤还没有让青麦镇相信他。
但它让一扇门没有立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