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艾莉娅带来了一张旧羊皮纸。
纸边卷着，颜色发黄，背面还有擦不掉的药汁痕。它原本应该是药铺用来记草药账的。艾莉娅把它压在罗恩后院的木案上，又拿出一支削尖的炭笔。
罗恩正坐在门口修箭，抬眼看了看。
“你们这是要写契约？”
艾莉娅说：“写处理表。”
罗恩没听懂：“什么表？”
顾问刚把水桶放好，闻言走过来。他看见羊皮纸，知道艾莉娅已经想明白了一点。昨晚她只是记在木片上，今天拿出正式能保存的纸，说明她不打算把青羽鸡汤当成一次碰巧的事。
顾问擦手，站到木案另一侧。
“先写青羽鸡。”他说。
艾莉娅把炭笔握稳：“你说，我写。不要说太快。”
顾问想了想，没有从菜名开始说。
“魔物名：青羽鸡。体型比普通野鸡大一到两倍。羽毛青灰，翅尖有硬羽，爪子锋利，会主动攻击靠近巢的人。肉质偏细，腥味不重，但血味明显。可食部位暂定：肉、腿肉、鸡架、鸡骨、鸡油。如果发现蛋，蛋也可能可食，但还没验证。”
艾莉娅写得很慢。
她写字不像主角熟悉的字，但顾问已经能看出大概结构。她一边写，一边问：“为什么鸡蛋要写可能？”
“没吃过就不能写一定。”顾问说，“看起来像能吃，不代表一定能吃。蛋壳、蛋黄、蛋清都得确认。魔物和普通动物不一样，不能靠猜。”
艾莉娅停了一下，点头。
罗恩在旁边哼道：“这句话倒像药师说的。”
顾问继续：“危险部位：胆囊。位置靠近肝脏，青绿色或深绿色，小，破裂后汤和肉会发苦。未知内脏暂不入口。羽粉暂不入口。血未放净时不入口。”
艾莉娅写到“羽粉”时抬头：“羽粉是什么？”
顾问拿起昨天留下的一青羽。
青羽鸡的羽毛部有一圈很细的粉末，了以后会沾在手上。昨天拔毛时，他就注意到这东西。粉末没有明显臭味，但接触伤口时有点刺痒。系统提示过“不建议食用”。
“羽上的细粉。”顾问说，“可能只是脏，也可能有轻微。拔毛后要洗净，不能让它掉进汤里。”
艾莉娅立刻补了一句：拔羽后清洗两遍。
罗恩终于放下箭杆，走过来看。
羊皮纸上已经写了几行。他盯着那些字，脸色有些复杂。
“以前我们青羽鸡，都是砍头、拔两把毛，架火上烤。”他说。
顾问问：“味道怎么样？”
罗恩沉默了一下：“臭。苦。肉外面焦，里面带血。吃过的人第二天肚子疼。”
“胆囊可能破了，血也没放。”顾问说，“外面焦不代表里面熟。火太急，血腥和苦味都锁在里面。”
罗恩没反驳。
这些话要是昨天以前听见，他只会觉得外乡人胡说。可他喝过那锅汤，也吃过鸡骨菜叶汤。他舌头知道差别。
艾莉娅敲了敲羊皮纸：“下一项，处理步骤。”
顾问说：“第一，收货先看。看有没有腐烂、绿斑、异常黏液。闻气味，酸臭、腐臭、刺鼻苦味都不能直接下锅。第二，放血。能吊起来最好，不能吊也要尽量让血流。第三，烫羽。水要热，但不要猛煮。烫到羽毛能拔下来就行。第四，剖腹先找胆囊。胆囊取出前，不要乱翻内脏。第五，内脏分开。确认不了的都不入口。”
他说得很慢。
艾莉娅写得很认真。炭笔在羊皮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几个人。
守门男人、隔壁老妇人、孩子的母亲，还有两个背柴的半大少年。大家都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院门外听。有人听得皱眉，有人听得发愣。
一个少年小声说：“吃个鸡要这么麻烦？”
罗恩回头瞪他：“你进林子前不看箭头？不看风向？不看脚印？怕麻烦就别当猎人。”
少年立刻闭嘴。
顾问看了罗恩一眼。
老猎人这句话帮了大忙。青麦镇的人也许不懂后厨流程，但他们懂进林子的规矩。猎人不按规矩走，会死。吃魔物不按规矩处理，也会出事。道理是一样的。
艾莉娅继续问：“剖腹之后呢？”
顾问说：“第六，清洗。肉、骨、手、刀、案板都要洗。洗生肉的水不能再碰熟食。第七，冷水下锅，煮出血沫。沫子撇掉。第八，加野姜或其他去腥草。第九，煮到肉熟透。禽肉不能半生。第十，给病人和孩子喝时，撇油、兑淡、肉撕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张表还很粗。
如果在原来的世界，这些只是最基本的厨房常识。甚至还不够细。刀具要消毒，食材要冷藏，生熟要分区，剩菜要保存时间。可在青麦镇，这已经是许多人第一次听见“吃之前要先把每一步写清楚”。
艾莉娅看着羊皮纸，眉头紧皱。
“还要写谁能吃，谁不能吃。”她说。
顾问点头：“写。发烧、虚弱、老人、孩子，只能少量试。孕妇、重病者，暂不建议。没确认的内脏不准给任何人吃。”
孩子的母亲站在门口，听到这里，脸微微白了一下。
她昨天差点就求顾问多给孩子喝半碗。现在听见“少量试”，才明白那不是小气，而是小心。
艾莉娅把这一条写得很重。
顾问又补了一句：“还有，试吃也要有规矩。新食材第一次入口，只能一小口。等一会儿，没有头晕、发麻、腹痛、恶心，再吃第二口。不要一闻着香就抢。魔物食材最怕的不是难吃，是大家觉得好吃以后忘了害怕。”
门口几个镇民听到这里，脸色都有点不自然。昨晚如果不是艾莉娅拦着，他们里面确实有人想直接讨一碗浓汤。罗恩也想起自己在林子里喝第一碗时的样子，咳了一声，把目光挪开。
艾莉娅没有笑。她在表上另起一行，写下：新食材须少量试吃，间隔观察。写完后，她用炭笔在这行下面画了两道，像药铺里标记毒草那样认真。
写完后，她吹了吹纸面上的炭灰。
罗恩伸手想拿起来，被顾问拦住。
“手上有木屑。”
罗恩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刚修过箭，指缝里都是碎屑。他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火：“一张纸也怕脏？”
“纸脏了不要紧。”顾问说，“但如果以后写的是处理过的食材，手脏就不能碰。先从现在习惯。”
罗恩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去水桶边洗手。
门口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很快又憋住。
罗恩洗完手，甩着水回来，没好气地说：“行了，我洗了。”
顾问这才让他看。
这张表不漂亮。字迹有大有小，很多地方挤在一起。没有精美边框，也没有魔法印章。可它把青羽鸡从“不能碰的魔物”变成了“可以被检查、分割、处理和记录的食材”。
这一步很小。
却很重要。
中午时，顾问把昨天剩下的一点鸡油拿出来。
他没有做新菜，只是用鸡油润了锅，把孩子母亲送来的萝卜泡软后切碎，又加白筋菜和一点骨汤残底，煮成一小锅热菜汤。萝卜泡开以后仍旧老，咬起来有纤维，可鸡油一润，边缘多了香气。白筋菜先焯过，涩味少了些。汤不多，颜色偏深，算不上好看，但能下饭。
这锅汤菜主要是给罗恩和几个帮忙搬水的人吃。
顾问做的时候，故意把步骤说出来。
“鸡油先热，不要烧糊。萝卜要先泡，不泡咬不动。白筋菜先焯，苦水倒掉。骨汤底最后加，滚开再尝咸。”
守门男人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盯着锅。
锅里发出轻轻的滋啦声。鸡油遇热后香气出来，和萝卜的咸香混在一起。那香味不如第一锅鸡汤净，却更接近边境人的常。油、盐、热菜，能让硬饼变软，让空肚子不再发冷。
罗恩盛了一碗，照旧先挑毛病。
“萝卜太老。”
顾问说：“嗯，泡得还不够久。”
“菜也不好看。”
“下次切细一点。”
罗恩扒了一口，又扒一口，最后把碗递过去：“再来一点汤。”
门口几个人都看见了。
隔壁老妇人忍不住说：“罗恩，你不是说难看？”
罗恩脸不红心不跳：“难看又不是不能吃。”
顾问低头盛汤，忍住笑。
艾莉娅也喝了半碗。她吃得比昨晚自然多了。喝完后，她把羊皮纸卷起来，又想了想，没有带走，而是问顾问：“挂哪里？”
顾问指了指后院木墙：“这里。来处理食材的人，一抬头能看见。”
罗恩皱眉：“挂我墙上？”
艾莉娅说：“你刚才还说猎人要有规矩。”
罗恩被堵住，只好挥手：“挂挂挂。别挡我放弓。”
羊皮纸被两细木钉固定在墙上。
风一吹，纸边轻轻动。
顾问又找了一块窄木板，用炭在上面写下几个更大的字。艾莉娅看他写得歪歪扭扭，脆接过去，重新写了一遍。
先洗手，再碰肉。
木牌挂在水桶上方。
这几个字比处理表更简单。简单到每个经过后院的人都能看懂。
很快就有人嫌麻烦。
一个送柴的少年进院，伸手就想抓锅边的勺子。顾问还没开口，罗恩先喝了一声：“洗手！”
少年吓了一跳：“我又不吃。”
“碰勺子也洗。”罗恩说。
顾问看向罗恩。
罗恩板着脸，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艾莉娅低头继续在木片上补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来后院看热闹的人少了些。毕竟这里没有天天变出肉，也没有什么神奇戏法。只有一个外乡人在洗桶、刷锅、分骨、焯菜、写表。看久了，很多人觉得没意思，就散了。
可也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直没走。
她躲在院门旁边，半张脸被木柱挡住。头发乱乱的，耳朵比普通孩子尖一点，鼻尖冻得发红。她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磨破，眼睛却很亮。
顾问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来看热闹。
后来他发现，每次锅里有热气，她的鼻子都会轻轻动一下。不是普通人闻香的样子，而像能分清很细的味道。鸡油热起时，她往前挪了半步；白筋菜焯水时，她皱了皱鼻子；萝卜下锅时，她眼睛亮了一下。
罗恩也看见了她。
“米娅。”老猎人喊了一声，“别躲了。”
小女孩缩了一下，却没有跑。
艾莉娅看过去，语气放轻：“你饿了？”
米娅没有回答，只盯着木案上的小叶碗。那碗里还沾着一点鸡油和萝卜的香气。
顾问没有立刻递吃的。
他先看她的脸色，又看她的手。她太瘦，手背有冻裂。随便给油汤可能让她肚子不舒服。他从锅边舀了一点热水，把木碗烫过，又盛了半勺淡汤，里面只放几粒泡软的萝卜。
“先喝一口热的。”他说。
米娅还是没接。
她盯着汤，鼻子动了动，忽然小声说：“里面有甜味。”
罗恩愣住：“甜味？哪来的甜？”
顾问也低头闻了闻。
汤里主要是鸡油、萝卜和野菜，确实不甜。可萝卜泡开后，有一点很淡的回甘，被鸡油一带，藏在咸味后面。普通人不一定闻得出。
米娅却闻到了。
她抬头看顾问，声音更小：“不是糖。是……晒过的味。”
顾问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卷后面还需要一个能分辨香味的人。
他把碗往前递了递：“你鼻子很好。”
米娅没有接夸奖，只接了碗。
她小心喝了一口，眼睛一下睁大，却没有喊好喝。她只是双手捧着碗，像捧着一团不容易散掉的热气。
后院安静了片刻。
墙上，第一张青羽鸡处理表被风吹得轻轻响。水桶上方的木牌也晃了一下。
先洗手，再碰肉。
字很朴素，甚至有点笨，可挂在那里以后，后院像真的多了一条规矩。来的人会先看见它，再看见锅。
顾问站在小小的后院里，忽然觉得这行字不只是给他自己看的。
从今天开始，青麦镇吃下去的每一口魔物料理，都不能只靠勇气。
还要靠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