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没有立刻去拔那几株像姜的东西。
他饿得两眼发花,可手还是按在膝盖上,硬生生多停了一会儿。陌生地方的东西不能只靠鼻子判断。闻起来像姜,不一定就是姜。看起来像野菜,也可能让人拉一夜肚子。
他先折了一细枝,把那株细叶植物旁边的土轻轻扒开。
泥土很湿,部埋得不深。露出来的块茎是黄褐色,皮薄,表面有细小的节。顾问用枝尖刮开一点皮,一股辛辣气马上冒出来,像姜,又比姜更冲,直往鼻腔里钻。
【野姜。辛辣。可用于压制禽类腥味。少量可食。】
系统的字很短。
顾问却觉得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有姜,就能压腥。有腥味不怕,怕的是没有办法处理。鸡肉这种东西,血没放会腥,内脏处理不好会腥,锅不净也会腥。现在他有火,有破陶罐,有水,有一只处理过的青羽鸡,又有了野姜,至少能把第一锅汤往“能喝”的方向推一推。
他没有贪多,只挖了两小块。
野姜的须上带着泥,他拿到溪边反复搓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的伤口被水一泡,又开始细细发疼。他咬着牙,没有停。后厨里最脏的活就是洗。洗菜,洗肉,洗锅,洗案板。净这两个字,看着普通,真做起来最耗时间。
洗到第三遍,野姜皮上的泥才基本净。顾问用石片刮掉外皮坏掉的地方,又把块拍裂。
没有菜刀,他只能把野姜夹在两块石头中间轻轻压。啪的一声,块茎裂开,辛辣气更明显了。
他把拍裂的野姜放在一片净的大叶子上,又去看那只破陶罐。
陶罐是从废弃猎人营地里找到的。说是营地,其实只是两倒木之间的一小块空地。地上有烧黑的石圈,旁边有几截旧木桩,还有半片烂掉的皮绳。陶罐半埋在灰土里,罐口缺了一角,外壁发黑,底部却还算完整。
顾问蹲在溪边,把陶罐里外冲了一遍。
第一遍水倒出来是黑的。第二遍仍然有灰。第三遍时,罐壁上还粘着一层硬硬的锅垢,像是以前有人煮过肉,又很久没洗。他用沙子和石片一点点刮,刮得手指发酸。
如果是在原来的后厨,这样的锅肯定不能直接用。可现在没得挑。他只能把能洗掉的都洗掉,洗不掉的用火烧。
他在罐里装了半罐溪水,放到火边。
陶罐受热很慢。火太大,裂口可能会炸。他把柴火拨小,只让火舌舔着罐底。水慢慢冒出小泡,罐壁传出很轻的响声。顾问盯着那道裂口,手里握着一把湿泥,随时准备糊上去。
水还没开,裂口边缘先渗出几滴水。
顾问皱了皱眉。
他把陶罐小心移开,用湿泥和草灰混在一起,揉成一小团,按在裂口外侧。草灰细,湿泥粘,虽然不是什么好补法,但临时挡水够用。他等泥稍微一点,再把罐子放回火上。
这一次,水没有明显漏出来。
顾问松了口气。
他让水彻底烧开。滚开的水把罐子里面又烫了一遍,带出一股旧灰味。他没有舍不得,直接把这第一罐水倒掉。空胃看着热水流进泥里,疼得更厉害。可他很清楚,这水不能喝,更不能用来炖汤。
脏锅出的第一遍水,倒掉不亏。
接下来是鸡。
青羽鸡已经放血、拔大羽、燎绒毛、剖腹去胆。顾问把它用大叶子包着,放在阴凉处。现在打开叶包,血腥味还在,但没有那种胆汁破裂后的苦味。
这说明前面的处理没出大错。
他先把鸡架拿出来。
他还把鸡肉重新检查了一遍。
腿骨边缘没有被胆汁染黄,腔里也没有发黑的血块。肋骨缝里残着一点细小血丝,他用溪水冲掉,再用净叶子吸。鸡爪上有细小倒钩,爪尖沾过泥,暂时不能下锅。鸡头也不能乱用,喙边和羽一样可能带粉,他直接放到危险叶包旁边。
一只青羽鸡能吃的地方不少,但第一锅汤不能贪。越陌生的食材,越要先取最稳妥的部位。肉、腿肉、鸡架,够了。
青羽鸡比普通鸡大,骨头细密却硬,口骨架像一把撑开的扇子。肉颜色浅,腿肉颜色深。鸡皮比普通家禽厚一点,贴着皮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青色脂肪。顾问摸了摸,油脂不多,适合清汤,不适合做重油炖菜。
系统的提示又浮出来。
【青羽鸡。可食部位:肉、腿肉、鸡架。】
【处理提示:胆囊已移除。仍需充分加热。禽类血沫较多,建议冷水下锅,煮沸后撇沫。】
顾问盯着“冷水下锅”四个字,心里反而有点踏实。
这和他以前的做法一样。
很多人煮肉喜欢水开了才丢进去,觉得这样熟得快。可做汤不一样。冷水下锅,血水和杂味能慢慢出来,开锅后撇掉浮沫,汤才净。直接热水下锅,外面一缩,里面的血腥出不来,汤底就容易浑。
异界人要是把这种魔物肉整只架火上烤,外皮焦了,里面血还没熟,难吃是正常的。
顾问把鸡架和两只鸡腿放进陶罐。
肉他没有急着下。
肉细,久煮容易柴。他现在没有好刀,不能切成均匀薄片,只能先留着,等汤底起来后再短时间煮熟,或者撕成鸡丝。腿肉和骨头更耐炖,适合先下锅。
他把溪水倒进陶罐,水刚没过鸡肉。
没有大锅,水不能多。水多了味道淡,烧开也慢。水少了又容易糊底。顾问用手指量了量,确认鸡肉没有露出来,才把罐子推到火上。
火也要控。
他没有让柴火烧得太旺。陶罐不是铁锅,火猛了容易裂。鸡汤也不该一开始就大滚。先让水慢慢热起来,肉里的血水会一点点浮上来。
前面他在溪边看过几丛叶面带白霜的草。顾问本来不敢乱碰,现在有了系统,就用树枝先拨了一片叶子。
【盐草。叶面盐霜可食。杂质较多。建议:清水洗去泥沙,轻揉取汁,少量调味。】
顾问摘了一小把。
盐草不能直接丢进锅。
这一点顾问很清楚。叶面上的白霜有咸味,可叶缝里藏着细沙。要是直接下锅,汤里会有泥味,牙齿一嚼全是砂。异界人如果只把它当盐用,大概会觉得这种草又苦又涩。可把泥洗掉,把老叶掐掉,只取叶面的盐霜和一点汁水,它就能临时顶上调味。
他把洗好的盐草分成两份。嫩的留着挤汁,老的放到一边,只准备后面用来擦手和去腥。做饭时能吃和能用不是一回事。能用的东西未必要入口,能入口的东西也不能乱放。
这点规矩,在厨房里很普通。可在这片森林里,它成了保命的东西。
盐草的叶子细长,边缘有点硬,白霜不是均匀长在叶面上,而是一点一点凝着。直接嚼大概会有土腥和苦味。他把盐草放进溪水里洗,先洗掉泥沙,再用净叶子包住,轻轻揉搓。
叶片被揉破后,渗出一点淡绿色的汁。汁水沾在手指上,顾问尝了一点。
咸,很淡,还有一点草味。
比不上盐,但现在已经很好。
他把盐草汁挤进一个小小的叶窝里,先放着不用。汤没有成味前,不能急着下盐。盐放早了,肉不容易软,味道也容易发死。尤其是这种不熟悉的魔物肉,更要等腥味处理净,再慢慢调。
陶罐那边开始冒小泡。
水面先是平静,接着边缘浮出一点细碎的灰白沫子。顾问立刻蹲过去。几息之后,沫子越来越多,有的发灰,有的带血色,聚在罐口一圈,看着很脏。
他没有嫌弃。
这才是正常的。
肉里的血水、杂质、残留黏液,全都在这一锅里出来了。只要把它们撇掉,汤就会净很多。
麻烦的是,他没有勺子。
顾问找了片硬一点的大叶子,把叶边折起,像临时的小刮板。叶子太软,他又削了一片薄木片垫在下面。工具很笨,但能用。他一手扶着陶罐边,一手把浮沫慢慢刮到罐口,再倒进旁边挖好的小坑里。
第一次撇,浮沫厚。
第二次撇,颜色浅了一点。
第三次撇,水面才清楚些。
这个过程很慢。火不能太大,火大了汤一滚,浮沫会被打散,重新混进汤里。顾问只能守着,看见一点就撇一点。热气扑在脸上,他的额头冒出汗,胃里却因为肉香越来越明显而更难受。
他饿得手在抖。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别急。”顾问低声对自己说,“第一锅要是做坏了,就真没得吃了。”
浮沫撇得差不多时,他把拍裂的野姜放进去。
姜块落进热汤里,辛辣味马上被蒸汽带上来。原本明显的血腥气被压下去,只剩一点禽肉的腥和骨头开始出味的香。顾问把鼻子凑近闻了闻,没有刺鼻的苦味,也没有那种让人发麻的怪味。
可以继续。
汤面从灰浑慢慢变成浅黄。不是完全清亮,毕竟工具粗糙,鸡也没有彻底焯水换锅。可比刚下锅时已经好了很多。油脂从鸡皮边缘慢慢化出来,在水面浮成很薄的一层,不厚,也不腻。
顾问看着那层油花,喉咙动了一下。
这就是肉汤。
不是什么高级菜,也没有香料,更谈不上摆盘。可在他饿了几天、差点死在林子里之后,这点热气比什么都真实。
他用木片挑起一小块鸡腿边上的肉。
肉还没有完全软,纤维紧,颜色已经变白。他没有吃,重新放回锅里。禽肉必须煮透,不能为了嘴馋拿命开玩笑。
火堆里的柴发出轻响。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绿烬森林的树冠把最后一点光拦在外面,四周变得更冷。顾问把能用的柴往身边拢了拢,又用几块石头挡住风口。
汤不能断火。
他现在做的不是炒菜,不靠一把猛火出香,而是把骨头、肉和水慢慢煮在一起。时间到了,味道自然会出来。时间不够,肉硬,汤薄,腥味还压不住。
顾问以前最讨厌别人催菜。
客人催,老板催,传菜员也催。可一锅汤有一锅汤自己的时间。急了就是急味,慢下来才会有厚味。
现在没人催他。
只有饥饿在催。
他坐在火边,一边撇去新浮出的细沫,一边看着陶罐里微微翻动的汤。野姜被煮得颜色变淡,鸡腿肉边缘开始松开,骨缝里冒出更浓的香味。
那香味不张扬。
不像烤肉那样直接扑脸,也不像油炸那样让人立刻口水直冒。它是慢慢出来的,先是一点热气,再是一点肉香,最后才有姜的暖味绕在鼻腔里。
顾问闻着闻着,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起原来店里那口老汤锅。每天早上,师傅第一件事就是掀盖、烧开、撇沫。那时候他觉得无聊,觉得这种活谁都能。现在他才知道,能安安稳稳守着一口锅,是很好的事。
系统没有再给新提示。
这也好。
做饭的时候,提示太多反而吵。味道要靠鼻子闻,火候要靠眼睛看,肉的状态要靠手和经验判断。系统能告诉他边界,却不能替他把汤熬好。
又过了一会儿,汤面终于净下来。
浅金色的油花贴着罐边晃,鸡肉在汤里轻轻翻动,姜味压住了腥,盐草汁还没有放。顾问知道,这锅汤已经从“能不能吃”的边缘,走到了“像一锅饭”的方向。
他拿起叶窝里的盐草汁,只滴了几滴进去。
然后等汤滚开,再闻。
咸味几乎闻不出来,但肉香好像稳住了。顾问没有再加。人在极饿时最容易下重味,恨不得一口把盐全倒进去。可盐多了,汤就死了。第一锅鸡汤要的是净,不是重口。
他把火拨小,让汤保持轻轻冒泡。
一只破陶罐,一把野姜,一小窝盐草汁,一只差点要他命的青羽鸡。
这就是他来到异界后,第一顿饭的全部家当。
顾问看着锅,手里握着木片,没有急着喝。
他太想喝了。
正因为太想喝,才更要等。
肉还要再松一点,骨味还要再出来一点,汤还要再清一点。只要再忍一会儿,这锅东西就不只是填肚子的热水,而是真正的鸡汤。
林子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冷意。
陶罐里的热气往上升。
顾问把肩膀缩了缩,守着火,低声说:“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他在这个世界做出的第一道菜,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