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默的视力在第二天早上恢复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黑暗在一瞬间被抽走,光灯管的白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自己的手。手指瘦了,指甲盖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放久了的肉。
三天。不,还剩两天半。
他抬起头,发现工位上多了几样东西。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鼠标旁边。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压在键盘下面。还有一把——他拿起来看——一把钥匙。铁的,很旧,齿痕已经被磨平了,像一把打不开任何锁的钥匙。
咖啡是阿黛尔放的。她只在有事要说的时候才会给人冲咖啡。纸是渡边朔叠的,他叠东西的方式很特别——永远折成五折,第三折会多折进去一厘米,强迫症一样。钥匙是谁放的?林默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数字。
089。
宋保国的工号。
林默把钥匙塞进口袋,展开渡边朔留下的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用钢笔。
“吾今占卜,卦象大吉。汝必不死。”
下面用小字写了一句实话:“我把你的咖啡喝了。这是新冲的。”
林默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糖不加。阿黛尔记得他不加糖不加。
“你看得见了。”阿黛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坐在他工位对面的椅子上,今天没抽烟,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在参加一场很重要的面试。
“看见了。”
“那你看到那把钥匙了?”
“看到了。”
“那是宋保国工位抽屉的钥匙。他走之前,把钥匙塞给了我。说,‘如果我回不来,帮我打开抽屉。’”阿黛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一直没打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阿黛尔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她,“抽屉里有什么,我大致知道。是他的遗书。他写给每一个人的。给我,给老周,给小赵,给渡边朔——甚至给总编。如果我打开抽屉,读完那些信,他就真的死了。只要我不打开,他就还活着。在某一个副本里,戴着猪头面具,等着我去找他。”
林默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阿黛尔看着钥匙。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去拿。
“你替我去。”她说,“你是他从头到尾没见过的新人。你不认识他。你不欠他。你打开抽屉,读完那些信,告诉我——他有没有觉得我烦?”
林默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了,但没哭。
“好。”他把钥匙拿回来,站起来,“他的工位在哪?”
“走廊尽头,左转,倒数第二个。门上贴着猪头贴纸的那个。”
林默沿着走廊走过去。数着经过的工位。阿黛尔的,红色椅垫,烟灰缸堆成小山。老周的,保温杯和孙女照片。小赵的,资料堆到天花板,只剩一条缝让人坐进去。渡边朔的,镰刀挂在墙上,贴纸又多了几张,最新的是一个粉色hello kitty。
然后,倒数第二个。
门上贴着一张猪头贴纸。不是恐怖的那种,是动画片里的猪,粉色的,戴着厨师帽,手里端着一盘红烧肉。
林默把钥匙进锁孔。
转动。
咔哒。
抽屉弹开了。
里面没有遗书。没有信。没有写给任何人的话。
只有一张照片。彩色的,边角已经卷曲了,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照片上,一个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一个蛋糕前面。蛋糕上着蜡烛——三,但看起来不像是三岁,更像是入职三周年。女人在笑,笑得很好看。不是后来那种“老娘做鬼也逃不过996”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牙齿露出来,脸颊上有两个酒窝。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98年,阿黛尔入职三周年。蛋糕是宋保国做的。难吃。”
林默把照片放进口袋,关上抽屉,锁好。
他转身的时候,阿黛尔就站在他身后。
“他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默把照片递给她。
她没有接。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笑了。
和照片上一样的笑。眼睛弯弯的,牙齿露出来——不对,她没有酒窝。照片上有酒窝,她没有。酒窝是拍照的时候挤出来的,因为那时候她在笑,真正的笑。
“难吃。”阿黛尔说,“他做的蛋糕,难吃得要命。”
她把照片从林默手里拿过去,贴在口。
“他说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林默说。
阿黛尔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蛋糕上,落在那行“难吃”的字上面。
“他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笑了吗?”她问。
“不知道。”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林默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不是任务通知,不是系统公告,是一个私信窗口。
发信人:总编。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的第八个任务,还剩下两天。来我办公室。”
林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走廊最深处那扇黑色的门。阿黛尔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渡边朔的镰刀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也没回头。
黑色门上的字还在。“只有放弃的人才能进来。”
林默推开门。
总编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他。和林默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不对,不一样。上次总编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这次是黑色的。上次办公桌上空荡荡的,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林默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上,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一朵花,笑得很净。
苏晚。
总编转过身,看着林默。那张和林默一模一样的脸,老了十几岁,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多了几。
“你认识她?”林默把相框放下。
“认识。”总编说,“她是我的第一个人。”
林默的手停在相框边缘。
“你说什么?”
“苏晚。2019年,秋天,银杏叶黄了的那天。她在出租车上,系了安全带——你上次说她没有系。她系了。是系统为了制造‘意外’的死亡效果,把安全带的数据改了。货车司机没有闯红灯。是系统控制了他的刹车,让他‘闯’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总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片翻滚的灰色雾气,像服务器机房里的散热风扇在转动。
“因为你只有两天了。”总编说,“你是我的另一种可能。我不希望你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林默说,“我是来问你——怎么从S级任务里活下来。”
总编转过身,看着林默。
那双和林默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没有敌意,没有怜悯,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东西。
疲惫。
“活下来?”总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一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你见过从S级任务里活下来的人吗?”
“宋保国。”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困在副本里。但你作为总编,你明明可以把他救出来。你为什么没救?”
总编没有回答。
“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系统是可以被对抗的。”林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把宋保国关在副本里,把周砚白也送了进去。你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一个处理掉。然后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看着苏晚的照片,告诉自己——我做这一切都是被的。”
总编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动了。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相框,翻过来,把背板拆开。照片后面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展开纸,放在林默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不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是血迹。涸的,褐色的,用某个人的手指写在纸上的。
“了我。求你。”
林默看着这行字,看着总编的眼睛。
“这是苏晚写的。”总编说,“她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求我了她。不是系统她。是我。因为她宁愿死在我手里,也不愿意成为系统的下一个BOSS。”
“她本来会成为什么BOSS?”
总编没有回答。他把照片重新装好,放回桌上,坐回椅子里。
“你的第八个任务,设计了什么?”他问。
“还没有设计。”
“那你只剩两天了。”
“我知道。”
林默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
“苏晚的那个问题,我来回答。”林默说,“她问陈知远,是不是怕没有人听到他最后一个音。陈知远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不是‘怕不怕’,是——就算没有人听到,那个音也存在过。她的死,你她的那一下,也是一个音。没有人听到。但它存在过。”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光灯管在嗡鸣。
林默走回工位,打开任务系统。
屏幕上正在加载他的最终任务——不是闻人牧写的那份,是系统据“三天时限”重新生成的新版本。加载条走到100%的时候,他看到了任务目标,看到了任务要求,看到了恐惧能量目标——16000。
然后他看到了一行意外的东西。
“任务目标:林默。协同执行编辑:苏晚(游离态,未收录)。”
苏晚。
系统把苏晚和他绑在了一起。
这不是总编的意思。总编要他,不需要这么绕。这是闻人牧的意思——他在剧本里写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可以选择”,然后在括号外面加了一条林默没有看到的小字。
“如果你找到一个愿意陪你一起死的人,你们可以一起活。”
林默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
窗外,灰色的雾气在翻滚。
雾气里,有一个人影。很模糊,但他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走。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轮廓逐渐清晰。
碎花裙子。
苏晚。
她从雾气里走出来,穿过窗户,站在林默面前。不是投影,不是幻象,是真的苏晚——和音乐厅里的那个不一样,今天的她不是“游离态”的模糊和透明。她是实的。她有影子。
“我答应了。”苏晚说。
“答应什么?”
“答应做你的协同执行编辑。”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笑了,“系统说,如果我能帮你完成S级任务,我就会被正式收录。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NPC,是作为——编辑。”
“你想当编辑?”
“我想当活着的人。”苏晚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光,“编辑不是活着的人。但至少,我不会再被当成一件东西。被安排,被设计,被死,被遗忘。”
林默看着她。
他想起了陈知远死前最后一个音,想起了宋保国面具下的脸,想起了阿黛尔照片上的酒窝,想起了林小花画的那只熊——熊的口有一颗心,心里写着“妈妈”。
“协同执行。”林默说,“意味着什么?”
苏晚伸出手。
“意味着,你的恐惧能量,我帮你分担一半。”她的手停在林默面前,“你不需要一个人死。”
林默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宋保国说的话——“恐惧能量可以转移。”
他想起闻人牧写的剧本——“你可以选择。”
他想起总编桌上的相框——碎花裙子,大树,净的笑。
他握住了苏晚的手。
“走吧。”他说,“还剩两天。够用了。”
“去哪?”
“去见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你的人。”
走廊尽头,左转,倒数第二个工位。
门上的猪头贴纸还贴在那里。
林默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人,穿着格子衬衫,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孙女的照片。
老周。
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苏晚。
他的眼眶红了。
“小晚。”他的声音在发抖,“你长这么大了。”
苏晚愣住了。
“你是——”
“我是你外公的同事。”老周把保温杯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外公走的那天,是我送的他。他最后的遗言是——‘小晚怕黑,睡觉别忘了给她留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