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死于总编之手。
他把稿纸翻过来,正面那行被涂掉的字迹依然无法辨认,但背面的反写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故意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写的人不想被系统发现,但想让读到的人知道。
“你写的?”林默问闻人牧。
闻人牧没有回答。他从林默手里抽回稿纸,塞进灰色夹克的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我只是负责写结局的人。”他说,“至于结局是什么,不是我定的。”
“那是谁定的?”
闻人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林默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暗示,是一种“你还没有资格知道这个答案”的平静。
“你第八个任务的时候,再来找我。”闻人牧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声在光灯管的嗡鸣中越来越远,“如果你还活着。”
林默站在工位前,看着闻人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注意到一件事——闻人牧走路没有声音。不是脚步声轻,是本没有脚步声。一个穿着皮鞋走在水泥地面上的人,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除非他不是“走”的。
“别想了。”阿黛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但鼻音还没完全消,“闻人牧是编辑部最老的员工。他不想说的话,你用钳子都撬不开。”
林默转过身。阿黛尔把周砚白的信折好,塞进了红色连衣裙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近心脏。
“你认识宋保国?”他问。
“认识。”阿黛尔点燃一支新烟,“他是我带过最好的新人。活利索,不爱说话,就是做饭太难吃。有一回他给我带便当,米饭是夹生的,菜是咸的,鸡蛋炒得像橡皮。”
“你吃了?”
“吃了。”阿黛尔吐出一口烟,“他死了之后,我再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沉默。
渡边朔蹲在走廊角落里,抱着镰刀,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兜帽滑下来,露出那张年轻的脸,脸色还是白的。
“你还好吗?”林默问。
“吾乃掌管生死之神。”渡边朔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神不需要好。”
“那你蹲着嘛?”
“神在思考。”
林默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到渡边朔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但他刚才在冷库里,面对屠夫的时候,这个中二病少年没有跑。他蹲在角落里发抖,但他没有跑。
林默记住了这件事。
他坐回工位,打开任务系统。
KPI面板的数字还在跳动。0单位。连续达标天数:1。明天如果再不达标,就是连续第二天不达标。第三天不达标,销号。
他的任务列表里只有一个选项——常规-023,任务目标未知,状态等待分配。
他点了“确认接受”。
屏幕闪了一下。
任务详情加载出来。
任务编号:常规-023
任务目标:苏晚
状态:游离态(已死亡,未收录)
任务要求:说服苏晚接受系统收录。不可强制,不可欺骗,不可威胁。
恐惧能量目标:8000单位
备注:此任务为强制指派。拒绝即视为放弃编辑资格。
林默盯着“不可强制,不可欺骗,不可威胁”这行字看了很久。
系统在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苏晚的条件是——她可以被收录,但林默必须帮她找到死因。而死因——闻人牧刚才告诉他了——是总编。
系统让他去查总编。
然后又让他说服苏晚被系统收录。
这不只是一个任务。这是一条绳子。一头拴着他,一头拴着苏晚,中间打了一个结——那个结就是总编。他查得越深,绳子拉得越紧。
“我出去一趟。”林默站起来。
“去哪?”阿黛尔问。
“音乐厅。”
“她还在那里?”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音乐厅的门锁着。
林默穿过了门。幽灵的优势就在这里——锁不是给他的。
舞台上的白色防尘布没有动过,观众席的座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来过这里。从陈知远死后,这个地方就被封了。
苏晚坐在舞台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她没有穿黑裙子了。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牛仔裤,帆布鞋,像一个准备去上课的大学生。
“你换衣服了?”林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想起来的。”苏晚说,“我今天想起来,这件毛衣是我妈给我织的。她织了三个月,因为我想要一个浅蓝色的,但毛线店只有深蓝色。她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
“你还想起了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
“我想起了怎么死的。”
林默的身体微微绷紧。
“怎么死的?”
“车祸。”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死亡,“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上了我坐的出租车。我坐在后排,没系安全带。”
“哪一年?”
“2019年。”
林默的手指微微蜷曲。2019年。和他在出租屋里写代码写到心脏骤停,是同一年。
“你记得期吗?”
苏晚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季节。秋天。因为路边的银杏叶是黄的。”
林默打开任务系统,搜索“2019年 交通事故 苏晚”。没有结果。他又搜索“2019年 死亡 女性 出租车 事故”。还是没有结果。系统里没有苏晚的任何记录。不是被删了——是本没有存在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默说。
“什么?”
“如果你的死亡没有被系统记录,你就不是‘自然死亡’。你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不是意外——你是被‘制造’出来的死亡。”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秋天的银杏叶一样颜色的困惑。
“你是说,有人了我?”
“不是‘有人’。”林默说,“是这个系统。”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脚。帆布鞋的鞋带散了,她弯下腰去系,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
“陈知远知道吗?”
林默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他——”
林默没有说完。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陈知远的车祸——那场让他瘫痪、让他再也弹不了琴的车祸。是哪一年?他打开资料。2019年。陈知远的车祸也是2019年。同一年的秋天。
陈知远和苏晚,同一年,同一个季节,都出了车祸。一个瘫痪了,一个死了。
而苏晚的影子——林默低头看着地面。苏晚有影子。一个已经死了、没有被系统收录、处于游离态的幽灵——有影子。
“你在看什么?”苏晚系好鞋带,抬起头。
“看你的影子。”
“影子怎么了?”
“幽灵没有影子。”林默说,“你有。”
苏晚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她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她握拳,影子也握拳。她站起来,影子跟着站起来。
“我不是幽灵?”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林默从未听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是希望。
“你是。”林默说,“但你和别的幽灵不一样。你比他们更‘重’。”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离活着更近。”
林默站起来,面向观众席。一千二百个空座位,白色防尘布,薄薄的灰尘。这个地方已经被世界遗忘了。但苏晚还在。她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答案。
“苏晚。”林默说。
“嗯?”
“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我会找到你是怎么死的。谁的你。为什么你。”
苏晚看着他。舞台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那些灯没有开,但苏晚身上有光。不是灯的光,是她自己在发光。很淡,很轻,像银杏叶被夕阳穿透时的那种颜色。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林默想起了陈知远死前最后一个音。想起了宋保国摘下面具后的那张脸。想起了周砚白写在信里的那行字——“我不是编辑,我是工人。”
“因为我不是工人。”林默说。
他转身走向出口。
“林默。”苏晚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
“你能帮我系一下鞋带吗?我刚才系的,又散了。”
林默转身,走回去,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帆布鞋的鞋带是白色的,有点脏了,但系紧之后,鞋子看起来就合脚了。
“好了。”
“谢谢。”
“不客气。”
林默站起来,这次他真的走了。
走出音乐厅的时候,他的工牌又在发烫。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行字又变了。
“时间:六天。”
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她离活着更近,你离死亡更近。”
林默把工牌翻回去,推开音乐厅的门。
门外的走廊里,阿黛尔靠着墙,烟叼在嘴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闻人牧让我交给你的。”她把文件递过来,“他说这是你第八个任务之前需要看的东西。”
林默打开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台老式打字机前面。他的脸被涂黑了——不是马赛克,是墨汁,有人用毛笔把他的脸整个涂掉了。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总编。入职年份:未知。工号:001。”
下面还有一行。
“曾用名:——”
曾用名后面的字被刮掉了。不是涂掉,是刮掉——纸张被刀片刮出了一个洞,刚好够刮掉一个名字的厚度。
林默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是一片空白。
只有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的字。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