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默死得很安静。
没有白光,没有隧道,没有走马灯。
只有一行字浮在意识里——像电脑蓝屏时最后闪过的报错代码。
工号404 · 林默 · 见习死亡编辑
他猛地睁开眼睛。
格子间。老旧的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灯管里好像有飞虫的尸体,在惨白的光线下投出细小的黑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臭氧、打印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深色卫衣,牛仔裤,工牌歪挂在口。
工牌上确实印着那行字。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入职期:无限期。
“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林默转过头。
红色连衣裙,暗红色指甲,脸色像被漂白水洗过三遍。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靠在隔壁工位的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
她瞥了林默一眼,像是在看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
“翻到第三页,你的第一个任务在等你。”
一本皱巴巴的册子被甩到林默桌上。封面上印着三个字——《员工手册》。
林默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在陌生的环境里,第一件事不是服从指令,而是搞清楚状况。
“这是哪里?”他问。
“死亡编辑部。”
“我死了?”
“不然呢?”女人嗤了一声,“活着的人能看见工牌?你以为这是互联网公司面试?”
林默沉默了两秒,拿起了那本手册。
纸张很旧,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不是死了,你是入职了。
第二页是规则摘要。
第一条:每个编辑必须完成恐惧能量配额(简称KPI)。
第二条:连续三不达标者,视为试用期淘汰,予以销号处理。
第三条:暴露编辑身份者,立即销号。
第四条:晋升路径——见习编辑→正式编辑→主编→总编。
第五条:总编拥有一切规则的最终解释权。
林默的目光在“销号”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没有解释这个词的意思。但那种不需要解释的冰冷感,比任何说明都让人脊背发凉。
他翻到第三页。
一张任务单。
对象:陈知远,男,28岁。
身份:钢琴家。
状态:因车祸导致高位截瘫,卧床十一个月。
死亡倒计时:72小时。
系统建议:意外死亡(高恐惧值)。
当前负责编辑:林默(见习)。
“钢琴家?瘫痪?”林默抬起头。
“对。”女编辑把烟叼在嘴角,双手交叉抱在前,“你的第一个活儿。系统建议走意外路线,产出高。别搞砸了,见习期的容错率是零。”
“如果我搞砸了呢?”
“你翻到后面。”
林默翻到手册最后一页。
白纸黑字,只有一行。
销号通知书——灵魂湮灭,无轮回,无来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合上了手册。
女编辑挑了挑眉:“你不怕?”
“怕有用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
“阿黛尔。”她说,“你叫我阿黛尔就行。走廊尽头是你的工位,别坐错了,上一个坐你工位的人……”
她没说完。
林默没有追问。
他知道在职场里,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麻烦。
他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
格子间密密麻麻排列着,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工位上都有人——不,有“东西”——在埋头处理着什么。有的对着空气打字,有的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有的在纸上疯狂地写写画画,纸张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没有人抬头看他。
林默的工位在最角落。
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显示器,屏幕上只有一个输入框,光标有节奏地闪烁着。
他坐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
屏幕上自动弹出一行字。
欢迎,编辑404。您的第一个任务将在24小时后开始。请在此之前完成死亡设计方案。
温馨提示:第一次任务的KPI底线是2000单位恐惧能量。低于此数值将触发试用期警告。
祝您工作愉快。
“愉快。”林默重复了最后一个词,靠在椅背上。
他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信息。
第一,这个系统对“恐惧”有硬性需求。不是建议,是刚需——因为KPI是用恐惧能量计算的。
第二,“销号”是威胁手段,说明系统需要编辑工作,但又不信任编辑。否则没必要用灵魂湮灭来当鞭子。
第三,那个叫阿黛尔的女人,说她在这了三十年。三十年没升上去,要么是她能力不行——但她看起来很熟练——要么是系统压不想让人升。
第四,上一个坐他工位的人,没了。
林默闭上眼睛。
他生前是游戏设计师。做游戏的第一课就是:任何系统都有规则,任何规则都有漏洞。没有漏洞的系统不存在,因为规则是人写的,人是有盲点的。
他在脑子里把《员工手册》过了一遍。
规则说“连续三不达标者予以销号”,但没有说单不达标的惩罚是什么。
规则说“暴露身份者立即销号”,但没有定义“暴露身份”的具体标准。
规则说“总编拥有一切解释权”,但总编是谁?在哪里?怎么解释?
这些都是缝隙。
缝隙里能塞进去很多东西。
林默睁开眼睛,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开始搜索关于陈知远的信息。
屏幕上跳出资料。
陈知远,二十二岁获得肖邦国际钢琴大赛银奖,被誉为“十年一遇的天才”。二十五岁车祸,颈椎断裂,四肢瘫痪。此后十一个月,他住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每天的唯一活动是听自己过去的录音。
资料附了一段录音。
是陈知远二十三岁时的演奏会现场。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作品27号第二首。
林默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的三秒沉默里,他听到了观众席传来的抽泣声。
他关掉录音,开始写方案。
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
阿黛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头看了几眼屏幕,眉头逐渐皱起来。
“你疯了吧?”她压低声音,“这是‘意外死亡’?你这是——”
“规则只要求‘意外’。”林默没有停手,“没要求‘无意义’。”
“但你的方案会把恐惧值拉低。观众不害怕,你哪来的KPI?”
“陈知远的死亡是一次演出。观众不会恐惧一场完美的演出。”
“那你拿什么交差?”
林默敲下最后一个句号,转过头看着阿黛尔。
他的表情很平静。
“恐惧不一定要从死者身上收集。手册上只说了‘恐惧能量’,没规定来源。”
阿黛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第一次正眼打量林默。
“你以前是什么的?”
“游戏策划。”
“难怪。”阿黛尔把烟叼回去,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别太聪明。这儿不需要聪明人。”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把视线转回屏幕。
显示器上的方案已经提交。
审核状态:待审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荡着那首夜曲的最后几个音符,还有观众席的抽泣声。
小时候他问过父亲一个问题。
“为什么好听的歌让人想哭?”
父亲说:“因为人不只会为自己的难过难过,还会为美的消失难过。”
林默想,这大概就是恐惧的另一种样子。
不是尖叫,不是逃跑,是一首曲子结束后,你发现它再也不会响起来。
显示器闪了一下。
审核状态更新了。
审核通过。方案已纳入执行序列。预计恐惧能量产出:2300单位。
超出底线15%。→恭喜。
林默盯着那个“恭喜”看了很久。
这个词出现在一个用销号威胁你的系统里,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
他关掉屏幕,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空,没有街道,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浓稠的、翻滚着的灰色。
像服务器机房里的散热雾气。
也像某个东西的——
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