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S级副本的入口不在走廊尽头。
它在编辑部的最底层——一个从来没有人在意过的防火楼梯。楼梯的铁栅栏上挂满了蛛网,每一层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没有任何脚印。
这意味着,从来没有人从这里下去过。
或者说,下去过的人,没有再上来过。
渡边朔打着镰刀上的LED灯(贴纸太厚,灯不太亮),走在林默前面。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一整支正在溃败的军队。
“你害怕?”林默问。
“吾乃掌管生死之神。”渡边朔的声音在发抖,“神不会害怕。”
“那你的腿为什么在抖?”
“因为……因为地面在震动。S级副本的入口不稳定,地面震动是正常现象。”
林默没有拆穿他。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铁门,不是木门,是一扇肉色的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表皮,摸上去是温热的,甚至有脉搏在跳动。
“屠夫副本。”渡边朔咽了口唾沫,“进去之后,我们会被传送到一个屠宰场。那个地方没有规则,没有时间,没有逻辑。屠夫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
“它的弱点是什么?”
“没有弱点。没有弱点,就是它的设定。”渡边朔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上一个编辑发现的。他写了完整的攻略——屠夫没有固定的行为模式,没有攻击规律,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漏洞。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他跑了?”
“他跑了。”渡边朔说,“但他没跑掉。”
林默把手放在那扇肉色的门上。门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缓慢地跳动。
“上一个编辑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渡边朔沉默了几秒。
“周砚白。”他说,“他叫周砚白。”
门开了。
不是林默推开的。是门自己打开的。
门后没有光。
林默走进去,渡边朔跟在他身后。
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一切。
然后——
灯亮了。
不是光灯,是白炽灯。老旧的那种,灯丝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是昏黄的,像隔了一层油。
林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两侧是水泥墙壁,墙上挂着一条一条的铁链。铁链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涸的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某种更浓烈、更原始的气味。
血肉。腐烂。还有恐惧。
不是他的恐惧。
是这面墙、这条走廊、这座建筑本身散发出的恐惧——像一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但血管里还残留着最后一遍流过的血液。
“屠夫副本。”渡边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我们到了。”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实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能感觉到空气的湿度,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地面的冰冷。
这不是观察模式。这是真正的——进入。
“周砚白的攻略里写了什么?”林默问。
渡边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手写的,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
“第一条: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十秒。屠夫会感知到你的位置。”
“第二条:不要发出声音。屠夫是通过声音追踪的。”
“第三条:不要看它的脸。如果你看到它的脸——”
渡边朔停住了。
“看到它的脸会怎样?”
“纸上没有写。”渡边朔把纸翻过来,“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林默接过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确实被撕掉了。但在纸张残存的边缘,他看到了一行被压出来的字——是用笔用力写字时在下一页纸上留下的凹痕。
他把纸倾斜到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不要看它的脸。如果你看到它的脸,你会看到——”
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
林默把纸收进口袋。“走。”
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铁门,门上都挂着锁。锁是新的,但门是旧的,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划痕——指甲的划痕。
有人在门后被关过。
而且关了很久。
“周砚白写的攻略里说,屠夫的弱点是它的面具。”渡边朔压低声音说,“面具下面是它真正的脸。如果你能让它摘下面具,它就会——”
“就会什么?”
“就会变成一个普通NPC。攻略上是这么写的。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验证过。”渡边朔的声音在发抖,“因为验证这个的人,没有出来。”
林默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像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
咚。咚。咚。
越来越近。
“跑。”林默说。
他们开始跑。
走廊在奔跑中变窄了,两侧的墙壁向中间挤压,天花板越来越低,地面开始变得黏腻。林默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全是血。不是从别处流过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水泥在渗血。
咚。咚。咚。
声音就在身后了。
林默没有回头。他听说过一个规则——在梦里,如果你回头看追逐你的东西,它会变得更快。
他不知道这个规则在屠夫副本里适不适用。
但他不打算验证。
渡边朔忽然拉住了他。
“这里。”渡边朔推开一扇铁门,“进去。”
门后是一个冷库。
巨大的、空旷的冷库。天花板上挂着铁钩,铁钩上挂着——肉。人的肉。
林默认出了那些肢体。
手指。手掌。前臂。上臂。
按照关节分割,像屠宰场里的猪。
渡边朔蹲下来,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林默没有蹲下。他看着那些铁钩,看着那些被分割的肢体,看着冷库最深处的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穿格子衬衫,笑起来有一颗虎牙。
照片下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编辑013 · 周砚白 · 因公殉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死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林默盯着那行字。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不是风吹的。
是一个人推的。
他转过身。
屠夫站在门口。
两米高。皮围裙。猪头面具。
手里提着一把剁骨刀。
渡边朔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蹲在地上,镰刀抱在怀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林默站在屠夫和渡边朔之间。
他看着屠夫的面具。
面具下的眼睛——猪的面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
不是疯狂,不是暴虐,不是嗜血。
是疲惫。
是一种“我已经做过这件事太多次了”的疲惫。
“你是来送死的?”屠夫开口了。声音不像猪,不像怪物,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嗓子因为常年不说话而沙哑。
“我是来看你的。”林默说。
“看我的什么?”
“看你的脸。”
屠夫的刀顿了一下。
“你知道上一个说这句话的人,最后怎样了?”
“墙上。”林默说,“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屠夫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疲惫的、不属于任何怪物的眼睛。
“因为他没有看到。”林默说,“他死了,所以他没机会告诉你——他看到的,不是怪物。”
“那他看到的是什么?”
“一个人。”林默说,“一个不想人的人。”
冷库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度。
屠夫没有说话。
但他放下了刀。
刀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不是金属碰撞水泥的声音——是刀变成了别的东西。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剁骨刀变成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
和苏晚那张照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