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林默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灯管灭了两。
不是巧合。编辑部的灯光从不“巧合”地熄灭。每一灯管的明灭都在传递某种信息——谁被盯上了，谁即将被派发灰色任务单，谁的名字已经被写进了下一批“优化名单”。
林默抬头看了一眼灭掉的灯管。位置刚好在他工位正上方。
“你回来了。”小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一贯的结巴和紧张，“林、林哥，你的任务……系统更新了。”
林默走到工位前，屏幕亮着。
任务状态：已拒绝。
不是他点的“拒绝”——系统替他点了。
下面是一行红色的小字：编辑404拒绝执行强制指派任务。据《员工手册》第七条第三款，拒绝强制指派任务视为违反编辑部核心价值观。予以以下处罚——
一、生命配额扣除10000单位。
二、当前KPI归零。
三、下个任务恐惧能量目标翻倍（16000单位）。
四、若下个任务仍拒绝或失败，予以销号处理。
林默盯着“生命配额”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之前一直以为“生命配额”只是一个概念——系统用来控制编辑的工具，数字而已。但现在这个数字变成了负数，他才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生命配额是负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被系统标记为“亏损”。他每多存在一秒，都是系统在“贴钱”。系统不会容忍一个亏损的资产存在太久。
“负数。”渡边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我入职六年，只见过三个负数。第一个是周砚白，第二个是——”
“是谁？”林默问。
渡边朔没有说。他的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的阿黛尔身上。
阿黛尔靠在墙上，烟叼在嘴角，但没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林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夹着烟的那只手，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反复摩挲，像一个试图抚平伤口的人。
“是她。”林默说。
渡边朔点了点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刚入职的时候，也拒绝过一个孩子的任务。系统把她的生命配额扣成了负数。她用了——我记得是八年——才把负数填平。那八年里，她不敢接任何有风险的任务，不敢跟系统顶嘴，不敢有任何‘不符合编辑部价值观’的行为。她变成了一个完美的编辑。完美的工具。”
“后来呢？”
“后来她升不上去了。”渡边朔的声音很低，“无论KPI多高，无论任务完成得多好，她的晋升申请永远被驳回。系统不会说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因为她的档案里有一个‘负数记录’。这个记录永远不会消失。”
林默看着阿黛尔。
阿黛尔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把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朝他走过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说，“我不需要同情。”
“我没同情你。”林默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你花了八年把负数填平。这八年里，你做了什么？”
“做任务。”阿黛尔说，“做系统给的所有任务。不问为什么，不挑肥拣瘦，不玩花样。系统让我设计车祸，我设计车祸。系统让我设计火灾，我设计火灾。系统让我设计——”
她停了一下。
“设计什么？”林默问。
阿黛尔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烟叼回嘴里，这次点燃了。烟雾升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你不需要知道。”她说。
“我需要。”林默说，“因为我的下个任务目标是一万六。你知道什么样的任务有一万六的恐惧目标吗？”
沉默。
整个走廊都沉默了。连光灯管的嗡鸣声都低了下去，像是在屏住呼吸听他们说话。
“S级副本。”小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小跑着过来，脸上全是汗，“林、林哥，我帮你查了。编辑部过去三年，只有四个S级任务。平均恐惧目标在一万二到一万八之间。”
“那四个任务的执行结果是什么？”
小赵翻开资料。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发抖。
“第一个：执行编辑——工号089，宋保国。结果：任务失败，编辑被困副本，被判定为‘因公殉职’。”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个：执行编辑——工号013，周砚白。结果：任务失败，编辑……”
“我知道。”林默打断她。
小赵翻到下一页。
“第三个：执行编辑——工号001，总编。结果：任务成功。备注——此任务系系统初代测试版，不计入常规统计。”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总编执行过S级任务。而且成功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从一开始就当管理的。他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从一个普通的编辑，一步一步，走到了最上面。
那他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第四个呢？”林默问。
小赵翻到最后一页。纸是空白的。她用指甲在纸面上刮了刮，露出了被白色修正液覆盖的字迹。
“第四个：执行编辑——工号404，林默。任务状态：待执行。”
林默盯着自己的名字。
他的工号下面有一行被修正液盖住的字，小赵刚才刮的时候没刮净，只露出了几个字。
他凑近了看。
“……失败……销号……不可逆。”
“这不是系统写的。”阿黛尔忽然开口。她把烟掐灭，从小赵手里拿过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把修正液全部刮掉。
下面露出来的字，不是印刷体，不是系统字体。
是手写的。
字迹很熟悉。
林默认出来了——闻人牧的字。
“第八个任务，你会死。但你可以选择怎么死。”
林默把资料合上。
他的生命配额是负数。他的下个任务是S级。闻人牧提前写好了他的结局——但给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可以选择”。
林默站起来。
“你要去哪？”阿黛尔问。
“去见我第八个任务的目标。”
“你连任务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林默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又变了。
“时间：五天。”
下面那行小字也变了。
“第八个任务的目标——是你自己。”
林默把工牌重新挂上。
“系统要我自己设计自己的死亡。”他说，“一万六的恐惧能量，从我身上出。”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不是一两，是所有的灯。整个编辑部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Admin的声音响起来。甜美如旧，但每一个字都像踩着节拍器的步伐，精准、冷酷、不可抗拒。
“编辑404。您的最终任务已生成。任务目标：林默。死亡方式：待设计。恐惧能量目标：16000单位。任务时限：5天。”
“若任务失败，予以销号处理。”
“若任务成功，您的生命配额将恢复为正数。您将获得正式编辑资格。您将拥有晋升主编的权限。”
“您可以选择。”
“或者——被选择。”
灯亮了。
林默站在黑暗中——不，灯亮了，但他还在黑暗中。不是灯泡坏了，是他的眼睛看不到光了。
“这就是S级任务的第一个惩罚。”阿黛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系统在慢慢剥夺你的感知。今天是视力，明天是听力，后天是触觉。五天之后，你将在完全的黑暗中，面对你自己设计的死亡。”
林默眨了眨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当他听到林小花的声音。
那个八岁的小女孩，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墙壁、走廊、副本边界，传到他的耳朵里。
“熊，你不要怕。天黑了我陪你。”
林默在黑暗中笑了。
他的视力在消失。他的生命配额是负数。他的最终任务是设计自己的死亡。
但他还笑得出来。
因为那个八岁的女孩，教了他一件事。
天黑的时候——
你可以选择害怕。
也可以选择——
找一个人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