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默盯着监控画面里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攥着那染血的琴弦。黑裙子，散开的长发，惨白的面孔。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不是系统没收录——是她在无声地说。
阿黛尔走到林默旁边，低头看着屏幕。
“她不是清单上的人。”阿黛尔说，“系统没有她的资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林默放大画面。
女人的嘴唇动作逐渐清晰。
他在读唇语。
“你是谁？”
不是问陈知远。陈知远已经死了。
她问的是——他。
林默后退一步，离开监控台。
导播间的蓝光变成红色——警报。
“编辑404，”Admin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依然甜美得像客服，“您的任务执行画面出现异常目标。请立即提交异常报告。”
“如果我不交呢？”
“将影响您的编辑评级。”
“只影响评级？”
沉默了两秒。
“……是的。”
林默和阿黛尔对视了一眼。
只影响评级，不触发销号——这说明系统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系统在虚张声势。
“我先回去了。”林默说。
“你不管她？”
“管不了。”林默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那个女人还在盯着横梁的方向，无声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她看的不是我。她看的是设计死亡的那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来找我。”
林默回到编辑部。
格子间空荡荡的——大部分编辑都在执行任务。光灯管发出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他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任务系统。
KPI面板显示：今已收集4700单位。连续达标天数：1。
他关掉面板，开始写复盘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陈知远死前最后几秒钟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不是释然。是那个写到一半的“谢”字。
谢谢谁？
谢谢那架琴？谢谢那个舞台？谢谢命运终于肯给他一个结束的机会？
还是谢谢——那个设计他死亡的人？
林默的手指动了。
“陈知远任务复盘。”
“第一，任务目标在死亡过程中表现出的恐惧值远低于系统预测。这不是个例。建议后续研究‘接受型死亡’的恐惧产出机制。”
“第二，现场出现非清单人员。该人员表现出对编辑存在的感知能力。建议将该人员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他停了一下。
“第三，那个音。”
他删掉了“第三”。
重新写。
“第三，任务目标的最后一首曲完了。建议后续同类任务——允许目标完成最后一个愿望。不是因为KPI。是因为人死了，应该有一个句号。”
提交。
这次系统审核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报告已收录。编辑404，您当前的综合评测等级：B-。”
B-。及格了。但不优秀。
林默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
阿黛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那个女人，我查到了。”她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
纸上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名字。
苏晚。
没有年龄，没有住址，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系统说她是‘数据异常’。”阿黛尔说，“她不存在于任何一个清单上。她没有死，也没有活。她就是——”
“一张照片。”林默接过话。
“对。一张照片。从陈知远的抽屉里拿出来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她。”
林默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碎花裙子，大树下，净的微笑。
“她跟陈知远什么关系？”
“不知道。”阿黛尔点燃一支烟，“陈知远的资料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录。没有通话记录，没有短信，没有社交媒体的互动。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但她出现在了他死的地方。”
“对。”
“而且她能看到我。”
“对。”
沉默。
林默把照片推回去。“继续查。”
“查什么？”
“查那张照片是哪来的。摄影师是谁。什么时候拍的。拍到之后，照片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阿黛尔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林默说，“但你想投胎转世，对吧？”
阿黛尔的手停了一下。
烟灰落在桌上。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林默说，“但你说过，你在这了三十年。三十年没升上去，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系统不舍得放你走——你是它最好用的工具。一个最好用的工具想退休，老板会怎么办？”
阿黛尔没有回答。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站起来。
“你不怕得罪系统？”
“已经得罪了。”
“你不怕销号？”
“怕。”林默说，“但怕有用的话，你早投胎了。”
阿黛尔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微微上扬的，像很久没有用过的那块肌肉终于被想起来该怎么用的那种笑。
“我帮你查。”她说，“但你欠我的，从一条命变成两条了。”
“记账上。”
阿黛尔走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光灯光闪了一下。
他抬头——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黑了。但整个房间并没有变暗，光线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均匀地、无源地，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琴弦。
不是在现场捡的——是任务结束后，系统结算时，自动出现在他口袋里的。
钢弦。很细。上面还有褐色的痕迹。
他把琴弦举到灯光下。
琴弦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小到需要用指甲盖才能感觉到凸起。
“他说谢谢你听完了。”
林默把琴弦收进口袋。
打开任务系统。
下一个任务已经出现在列表里。
对象：未知。
状态：待确认。
备注：此任务为特殊指派。指派者——总编。
林默盯着“总编”两个字。
他想起阿黛尔说的话——总编从来不私下召见编辑。
那总编为什么会给他指派任务？
他点开任务详情。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那个女人来找你的时候，不要跑。”
光灯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的灯光同时黑了。
整个编辑部陷入彻底的黑暗。
然后——
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来。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
黑裙子。
站在舞台边缘。
手里攥着染血的琴弦。
她的嘴唇在动。
这次不是无声的。
声音从每一个扬声器里同时传出来，叠在一起，震得桌子都在发抖。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