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暗不是均匀的。
这是林默失去视力后第一个学会的事。有些地方更黑，有些地方稍微亮一点——不是真的亮，是他的其他感官在替眼睛工作。他听到了光灯管的嗡鸣，听到了空调系统的低频振动，听到了远处某个编辑敲键盘的声音。这些声音在黑暗中形成了某种“声场”，让他能大致判断自己的位置。
他坐在工位上。手指摸着键盘，但没敲。
“你现在像个瞎子。”阿黛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我现在就是个瞎子。”
“系统剥夺视力只是第一步。明天这个时候，你会开始失去听力。后天，触觉。大后天——”
“我知道。”林默打断她，“五天之后，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给自己设计死亡。一万六的恐惧能量。S级任务。”
“你怕吗？”
林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需要回答。阿黛尔认识他这么久，知道答案。
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想说别的话。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阿黛尔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柔软，是褪去了那层坚硬的外壳，露出下面的东西，“你入职那天，我给你的第一个警告是‘别太聪明’。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你。”
“不是吗？”
“是，也不是。”阿黛尔停顿了一下，“我那句话是周砚白告诉我的。他入职的时候，我是他的指导编辑。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太聪明’。他没听。三个月后，他进了屠夫副本，再也没有出来。”
林默没有说话。
“宋保国是我的第一个新人。”阿黛尔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三十年的稿子，“周砚白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死得快。你知道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什么？”
“什么？”
“扫把星。”阿黛尔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谁跟着我谁倒霉。”
“宋保国没死。”林默说。
阿黛尔的笑停了。
“他没死。他被困在副本里，但他还活着。他还记得你的名字。还记得你做的饭难吃。工号089，宋保国——只要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他就不是NPC。”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林默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光灯的嗡鸣，不是空调的低频振动，是阿黛尔在哭。无声的，压抑的，像一弦被拉伸到极限，发出人耳听不到但身体能感觉到的振动。
“你欠我一条命。”阿黛尔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但你欠他的，比我欠他的多。”
林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所以你要活着。”阿黛尔说，“从S级任务里活着出来。不是为了KPI，不是为了转正，是为了把他们两个的名字，从副本的墙壁上抠下来。”
林默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眼睛看不到阿黛尔，但他知道她在那里。红色连衣裙，暗红色指甲，永远叼着烟。
“我答应你。”他说。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阿黛尔站起来。椅子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她走了。
但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阿黛尔说，“林小花的任务，系统重新指派了。接手的编辑是玛格丽特。”
林默的手指收紧。
“玛格丽特？那个把KPI当命的女人？”
“对。她会设计一个标准的高恐惧死亡方案。孩子会害怕，会尖叫，会哭着找妈妈。”阿黛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系统会收到它想要的5000单位恐惧能量。玛格丽特会收到她的KPI分成。一切都很完美。符合编辑部价值观。”
林默站起来。“她在哪个病房？”
“市儿童医院，血液科，307。”
“我去找她。”
“你去找她有什么用？你是幽灵。你不能预已经指派的任务。你甚至不能出现在任务执行现场——玛格丽特会告你扰工作。到时候你的销号理由又多了一条。”
林默没有听。他摸黑走向走廊的方向，手扶着墙壁——不是真的墙壁，是声音的边界。左边是空的，右边有回声，说明那里是开阔区域。
“你疯了！”阿黛尔在后面喊。
“你第一天知道？”
脚步声追上来。阿黛尔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很凉，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的金属。
“我陪你去。”她说。
“你不是说不能预——”
“我说的是‘不能预’，不是‘不会预’。”阿黛尔松开了他的手臂，“我了三十年。该见的都见了。该怕的早就不怕了。大不了被销号——反正我也活够了。”
林默在黑暗中转向她。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那种“去他妈的”的笑。
市儿童医院，血液科，307。
林默站在病房门口。他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护士，是玛格丽特。
“方案设计好了。死亡触发点：凌晨三点十七分。理由：这个时间点孩子的深度睡眠周期刚好结束，恐惧反应最强烈。”玛格丽特的语气像在做汇报，“死亡方式：呼吸骤停。系统会模拟窒息感，持续大约四十秒。四十秒内，孩子的恐惧值会达到峰值。预估恐惧能量产出——六千二。超出目标百分之二十四。完美。”
林默推开门。
“谁？”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警觉，“林默？你怎么进来的？这个任务已经不是你负责了。”
“我知道。”林默说，“我来看看她。”
“看谁？”玛格丽特冷笑了一声，“林小花？你已经不是她的编辑了。你没有权限接触任务目标。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没看见。”
林默没有离开。他走到病床边——据声音的方位，据心电监护仪滴滴声的来源，据输液架微微晃动的频率。他伸出手，放在床上。
他摸到了一只小手。
很小。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下面是细细的血管，血管里流着化疗后剩余的血。
“林默。”玛格丽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汇报的语气，多了一层警告的寒意，“你在触碰任务目标。这是严重违规。我可以直接向系统举报。”
“举报。”林默说，“然后呢？”
“然后你会被销号。”
“我本来就在销号倒计时里。五天。多一天少一天，有什么区别？”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
林默低下头——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林小花的脸在这个方向。他记得她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碎花裙子，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
“她的方案，改一下。”林默说。
“凭什么？”
“凭她只有八岁。凭她妈妈不要她了。凭她抱着一个画在纸上的熊说‘你陪我’。”
玛格丽特沉默了三秒。
“你知不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不是生气，是说一个事实，“你以为你是在救人。但这些人本来就是要死的。不管你把死亡设计得多温柔，多体面，多有‘意义’——他们还是会死。你改变不了结局。你只是在让自己感觉好一点。”
林默没有反驳。
她说的对。他改变不了结局。陈知远会死，宋保国会困在副本里，林小花会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停止呼吸。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他可以改变一件事。
“她死的时候，她身边有谁？”林默问。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你设计的方案里，她死的时候，身边有谁？”林默又问了一遍，“护士？医生？还是你站在旁边，拿着恐惧能量检测仪，等着数字跳到六千二？”
“这是工作。”玛格丽特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
“工作。”林默重复了这个词，“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你告诉过我。华尔街投行副总裁。过劳死。你用恐惧能量买命——攒了三十万单位，三分之一。你想回到人间。重新活一次。”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回到人间，重新活一次，你记得的第一个声音是什么？是交易成功的提示音？是KPI达成的系统通知？还是——有人在你说不出话的时候，替你说了一句‘她怕黑’？”
病房里安静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响。
输液管里的液体在滴。
林小花在呼吸。
然后玛格丽特说了一句话。
“你的方案呢？”
“什么？”
“我说——你的方案呢？”玛格丽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不是对他，是对自己，“设计一个不违反系统规则、不降低恐惧能量产出、同时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不那么害怕的死亡方案。你做得到？”
林默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我是游戏策划。”他说，“做游戏的第一课——给用户最好的体验，同时把他们的钱掏净。”
“那不是矛盾的吗？”
“不矛盾。”林默说，“好的体验，是他们心甘情愿掏钱的前提。”
玛格丽特沉默了几秒。
“给我方案。”
“你看不到。”
玛格丽特走过来，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念。我打字。”
林默的手指摸着手机屏幕。盲打。他生前做过无障碍优化——让视障用户也能玩他的游戏。没想到有一天，这个技能用在了自己身上。
“第一，死亡触发点不变——凌晨三点十七分。”
“第二，死亡方式不变——呼吸骤停。”
“第三，增加一个步骤——在她呼吸停止之前，让她听到一声声音。”
“什么声音？”
“她妈妈的声音。”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妈妈不要她了。我们找不到她。”
“不需要真的找到。”林默说，“系统可以合成声音。给她一段话。她妈妈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的话。”
“什么话？”
“你说得对，我画了熊。它替我陪你。”
玛格丽特沉默了很久。
“恐惧能量会下降。”
“不会。”林默说，“恐惧不只有尖叫一种。还有一种恐惧，是爱消失了。你让她在被爱包围的感觉里离开——那种恐惧更深，更浓，更值钱。”
玛格丽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恐惧能量不只来自对黑暗的恐惧、对疼痛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还有一种恐惧，是知道爱还在，但自己必须走了。
“方案提交了。”玛格丽特说，“审核中。”
林默靠在床边的墙上。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在工作。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林小花的呼吸声，玛格丽特站起身时椅子发出的咯吱声，还有——脚步声。一个人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高跟鞋。节奏很快。有目的地的脚步。
门被推开了。
“林默。”Admin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不对，不是Admin的声音，是系统通过一个女性编辑的身体在说话。那个编辑林默不认识，但她的声音被系统借用了，变成了那种甜美的、虚假的、像客服一样的语调。
“你的行为已触发最终任务的附加条款。由于你扰其他编辑的正常工作，你的最终任务时限从五天缩短为——三天。”
阿黛尔的声音从身后炸开：“三天？你把一个S级任务压到三天？”
“编辑404可以选择不接受。”
“不接受就是销号！”阿黛尔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Admin的声音依然甜美，“或者，编辑404可以选择在三天内完成任务，并接受附加条件。”
“什么附加条件？”林默问。
“你的最终任务——设计自己的死亡——必须由你自己执行。你不能假手他人。你必须亲身经历你设计的每一个步骤。恐惧能量必须百分之百来源于你自己的死亡过程。”
“死亡过程。”林默重复了这四个字。
“是的。不是‘设计死亡’，是‘体验死亡’。你要把自己当成任务目标。你要在自己的死亡中，产出16000单位恐惧能量。”
“然后呢？”
“然后你的生命配额恢复为正数。你将获得正式编辑资格。你将拥有晋升主编的权限。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或者——”
“或者什么？”
Admin没有回答。
但林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林小花。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很小很小的动静，被子摩擦的窸窣声，枕头被压下去的噗的一声。
她说了梦话。
“妈妈，不要走。”
林默在黑暗中闭上他不存在的眼皮。
“三天。”他说，“我接受。”